第十六章 今夜西風入閩關

見她看來,凌翼然美目輕轉,調笑道:「怎麼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本侯,迷上了嗎?走吧,到我們的帳裡去!」

雲卿咬著牙,儘量不去理會那微揚的語音。她委屈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不情不願地跟著他離開。

真疼,她揉了揉腰上的傷,應該淤青了吧。

「怎麼了?」凌翼然停下頗為輕快的腳步,皺眉回視。

「沒什麼。」她敷衍道。

他不滿地眯起眼,慢慢走來,突然出手撫上她的腰際。

「疼!」雲卿頭皮發麻,怒叫一聲。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剛才還忙著搭帳篷計程車兵傻傻地站著,瞠目結舌。雲卿惱怒地退後一步。

「怎麼回事?」凌翼然聲音低沉。

雲卿撇了撇嘴,「原本就傷了,剛才在馬車上又加重了。」

「哦!」四下傳來曖昧的應聲,眾人眼中盡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咦,怎麼一個個眼睛都綠了?雲卿不解,凌翼然倒是心領神會。

「都是本侯的錯。」他俯身像是耳語,實際聲音卻格外清晰,「今晚,本侯會好好補償你。」

說完他猛地回頭,剛才還伸長耳朵計程車兵們快速立正,動作急如閃電。

雲卿莫名其妙地環視四周,思忖了好久都沒弄明白。軍營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嗯,太奇怪了。

晚飯後,她一個人漫步在軍營裡。遠處群山漸漸融進夜色裡,風帶著些許寒意在平原上刮過,炊煙裊裊升起,營帳裡飄浮著誘人的飯香。

她舉頭望月,身籠清輝,享受著大戰前的寧靜。

「媽的,世道變了!」身旁的帳篷裡傳來一陣粗魯的笑聲,「老子以前最瞧不起娘娘腔的男人,可是啊,這豐大人真讓老子服了!」

豐大人?是在說她?雲卿不禁駐足。

「可不是!孃的!二子你再笑!再笑老子抽你!」

「好好好,老杜、老馬你們別惱啊,我不笑了還不成嗎?」

「當時老子和老杜可是在城內啊,你們是不知道當時情況有多緊急,就往城下那麼一瞧,嘿!密密麻麻全是人啊,要是真打起來,咱們肯定不是對手。結果豐大人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一……」

「老馬你當時是不是躲在大人的懷裡啊,怎麼就知道他心沒跳?」

「哈哈哈哈……」一陣鬨笑。

「死小子,讓你多嘴!讓你多嘴!」帳內傳來打鬧的聲音。

「好了好了,我閉嘴,總行了吧!」

「蹲好咯!」先前那個有些粗啞的男聲再次響起,「豐大人一揮手,嘭的一聲城門就砸下了。而後埋伏在樹林裡的弟兄就卯足了吃奶的勁又敲又打又喊又叫,那些雍兵就傻了眼了,特別是他們的頭兒,像受驚的耗子似的一下子就從馬車裡鑽出來,發著抖爬上馬,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啊。」

「嗯。」另一個男聲響起,「老子我和老馬不同,分到的任務是在城裡追擊那些殘兵。進來大概有一千來號人吧,結果被弟兄們一陣亂砍,最後追到北門那邊也就剩下兩百多人了。就在老子想上去再爽爽的時候,劉頭兒就攔住大夥兒了,說是有人去收拾。當時還納悶呢,誰呀?後來才聽說是豐大人一個人去守北門了,好傢伙,兩百多人啊!一個白面書生百人斬啊,那是何等的豪氣!」

「真的是他一個人乾的?」問話的人語帶質疑。

「真的!老子可是看到將軍和殿下衝到北門外,然後抱著昏迷的豐大人回來的。最後打掃戰場時才發現,北門外全是雍軍,沒有咱們兄弟的影子。特別是打頭進城的那個三角眼,是被生生紮在樹上的,死相真他媽慘。」

「怪不得啊!」一個興奮的聲音響起,「怪不得豐大人能壓倒殿下啊,原來是有真功夫。」

「哈哈哈……」笑聲有些詭異,「不知道在炕上,殿下和大人哪個是陰哪個是陽啊?」

「廢話,今天不都看到了嗎,豐大人在上面啊!」

「不對!北營的人說殿下強,下午他們親耳聽見的。」

「媽的,老子說大人是陽就是陽。」

「屁!王孫貴族哪是隨隨便便給人壓的!」

雲卿霎時明白,她臉頰滾燙,狠狠地瞪了眼白色的帳篷。好的不想,儘想些亂七八糟的!她氣呼呼地轉身,疾步往回走去。越想越不對,下午那會兒凌翼然那傢伙分明有意讓人誤解,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

她呼吸帶寒,腳下生風,無視門衛的行禮,狠狠地撩開帳門,怒氣騰騰地衝了進去。

凌翼然散著頭髮斜倚在矮榻上,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總算回來了,再晚點兒水都涼了。」

嗯?水?雲卿繞過用幾塊帆布搭起的簡易屏風,只見地上放著一個大大的浴桶,六么正舉著木桶往裡面加水,「回來了,馬上就可以洗了,請稍等片刻。」傾身望去,凌翼然半掩面容,露出的那隻眼中透著淡淡的笑意。

受苦什麼的她不怕,可這一連數日不能淨身讓她難過得很,這傢伙怎麼看出來的?雲卿眉梢輕攏,不情不願地開口道:「謝謝。」

凌翼然的黑眸亮得有些異樣,「不用。」他道。

「這些是殿下讓小的為您準備的。軍營不比家裡,您就多擔待些吧。」六么將一包東西遞給她,露出討喜的虎牙。

「嗯,有勞了。」雲卿接過東西,點了點頭。

六么閃到屏風外,道:「殿下。」

「去門口守著。」

「是。」

雲卿取出換洗衣物,散下頭髮,不放心地看了看屏風外。只見凌翼然一本正經地拿著書卷,面部表情很是正常。她微微定心,開啟那包東西,香胰子、絲瓜囊,最後還有一卷棉布,她定睛一瞧,臉上飛起火燒雲。

這不是……她將那捲棉布匆匆塞進包袱,心虛地看了看周圍。

這麼私密的東西,他還真上心。

褪下衣裳,雲卿快速滑入水裡。桶裡蒸騰出陣陣熱氣,她深吸氣埋首水中,讓每一寸肌膚都感受溫暖。

「香靄朦朧薄衫落,嬌羞怯怯玉人娜。」

外面傳來慢騰騰的吟詩聲,她不以為意,用絲瓜囊重重地搓著肌膚。

「暖水漾漾照豔色,」他尾字咬得格外曖昧,「鬢雲染黛玉一梭。」

她半跪著,將香胰子放回桌上。

「態濃意淡溼雲鬢,腕白膚紅暗銀鐲。」隱隱的笑聲傳來。

雲卿偏過頭,微疑,繼續沐浴。

「粉腮紅潤眸惺忪,」她不自覺地對水照面,熱氣燻紅了兩頰,她眨了眨有幾分迷離的雙眼,「膚若凝脂聲如糯。」

雲卿合唇閉氣,慢慢滑入水中。睜大眼睛望著水面,享受著暖暖的寧靜,待氣盡鑽出,她趴在桶邊輕喘。

「嬌喘微微兩靨愁。」

渾蛋,很好玩是不是?她猛地站起,快速擦身穿衣。散著溼發,抱著包袱,一把拉開屏風,對他怒目相向。

凌翼然眼眸亮得出奇,他上下打量著她,語調輕緩地念出最後一句:「韶顏微醺動心魄。」

雲卿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爬上自己的床榻,揮掌將帳內的燭火熄滅。

「呵呵!」黑暗中惱人的笑聲響起,「怎麼?年絲染的詩不好嗎?」

「淫詞豔曲!」她恨恨道。

「可惜啊,還有一段沒念完呢,好像是‘紅樓別夜春風度,霏微曉露潤薜蘿’。」

「睡覺!」她怒道。

「哈哈哈哈……」猖狂的笑聲迴盪在黑暗中。

噩夢,今夜絕對只有噩夢!不知她的好夢又在哪裡?

路漫漫其修遠兮,修遠……

水月京的高樓。

夜景闌放下唇邊的「鳳吹」,從懷裡取出那方絲帕。他鳳眸低垂,滿含思念,彷彿要將絲帕的主人凝在心間。

「少主。」

他收回深思。

老宋捧著兩卷錦書道:「荊王和文太后都遣使前來求援,其中文太后承諾事成之後,必將龔、婁、延三州奉上。」

夜景闌冷視書卷,淡淡開口道:「傳令下去,後日出兵。」

「是。」老宋點了點頭,以為他應了文太后之約,又面露難色道,「可是青王是站在荊王那邊的,韓小姐他們家……」

夜景闌凝望弦月,嘴角微微勾起,「出兵勤王。」

「是!」

龔、婁、延三州皆不是他的心頭好,他要的是能扼住青國咽喉的赤江,他要的是荊國的腹地。

即使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將你護周全。

等我,雲卿。

清清的夜,涼涼的月,雖是兩地心思,卻一樣落在心底。

如果我是碧水,那你便是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