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萬灶貔貅 氣吞區宇

「韓氏小兒,你爺爺來了!有種的出來幹一架,不要像縮頭烏龜一樣窩在裡面不敢出來!」

青軍大寨外,一陣刺耳的叫罵。

「青國的男人都是沒種的!都是上不了場子,甩不起膀子,上不了炕子,制不住娘們的!」

「哈哈哈!」

「早聽說雲都的男人愛穿老婆的花衣裳,姓韓的你走出來,讓爺們瞧瞧!看看你今天穿的是紅的還是綠的!」

粗魯的吼聲引得一陣鬨笑,雲卿舉目張望,只見緊閉的轅門外一人圓眼黑麵,長相猙獰,須若鐵刷。他身後密密地立著數千士兵,一個個挽袖舉刀,齜牙咧嘴,好不得意。

是來罵陣的,一連兩日按兵不動終於讓文氏著急了嗎?看來是內戰膠著啊,雲卿想。

反觀自家營內,人人各行其是,不惱不怒不搭理,軍紀甚是嚴明。以靜制動,以逸待勞,哥哥又在思量什麼妙招呢?

想到這裡她揚起嘴角,忽然腰間傳來一陣隱痛。她微微皺眉,疾步向軍醫帳篷走去。一路上,少不得被人打量。她默默地嘆了口氣,視而不見,撩簾直入醫帳。

大戰之前有經驗計程車兵多會料理舊傷以便奮戰沙場,今日帳內人頭攢動,數位軍醫也是忙碌不停。雲卿默不作聲,站在一旁靜候。

「你們看。」身側一名瘦小男子捅了捅周圍排隊的眾人,低語聲傳來。

「是豐大人。」

「就是和殿下合帳的那位?」

「嘖,夠瘦弱的呀。」

「大人。」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大漢抱拳向雲卿行了個禮。

她微微頷首。

「不知大人到醫帳來是……」絡腮鬍子問,周圍豎起了不少耳朵。

雲卿輕輕一笑,「繁城一戰傷了腰,今天特來要幾貼傷藥。」

「哦,腰啊!」曖昧的目光向她直直射來,「快快,還不給大人挪個位子!」幾人熱情地張羅,將排隊的人擠到一邊。

雲卿狐疑地看了看過分熱情的眾人,道:「這不太好吧。」

絡腮鬍子好笑地看著她,眨了眨眼,「大人想是年輕,不知道這腰傷的厲害,這可是個要命的地兒。」

周圍人連忙附和,「是啊,這男人最傷不得腰了!大人晚上還是不要太過操勞,以後有的是發揮的機會啊。」

這話有些怪,雲卿眉梢微動,並未多想。她走到一位軍醫面前拱了拱手,剛要啟唇,就見那人從藥箱裡取出幾貼膏藥。

「豐大人,這都是上好的傷藥,您拿去吧。」

「啊,多謝。」她真真感動了,大家都是熱心腸啊。

「不過,」軍醫面帶猶疑,打量了她片刻,好意道,「大人年紀尚幼,可千萬不要逞強好勝,過於剛猛啊。」

「腰傷啊!」有聲音傳來,「只有在上面的才會有這毛病,豐大人還真是勇猛啊!」

「唉,看來那五吊錢是拿不回來了。孃的,北營的人淨會放屁!」

「可不是,這次賭局老馬頭算是通吃了。」暗罵聲傳來,「他爺爺的,沒想到這年頭弱書生也能當陽。」

雲卿臉頰微燙,終於明白他們的言下之意,她拿過傷藥,匆匆行了個禮,逃也似的離開醫帳。她足下生風便向主帳跑去,一掀門簾,只見自家哥哥正和凌翼然下棋。

棋盤上黑子一條大龍擺在中央,氣勢沉厚。白子屈居一角,雖然勢弱卻隱隱露出殺氣。從棋風上便可以判斷各自性格,哥哥為人端直,行事穩重;而允之留有後手,擅長反擊。

啪!一粒白子出其不意地殺入黑子陣中,截斷了黑龍之氣。

「妙哉!」雲卿不禁讚歎。再轉眼瞧去,月殺微微皺眉,凝思半晌,竟下了一手敗招。

她攏眉而視,定心暗思,半晌恍然大悟,原來是將陣腳換了個個兒。以首為尾,巨龍回身,以退為進,步步為營。

「哼。」凌翼然輕笑一聲,瞥她一眼,想也不想地落子。

他這一手,竟藉著月殺那招神龍擺尾,將原本在一角負隅頑抗的白子盤活,白龍乍現,兩分經緯,真真翻手為雲覆手雨。

「少將軍!」門簾一掀,韓碩和韓琦並排走來。

「何事?」月殺放下手中的棋子,正身端坐。

韓碩看了看韓琦,頷首道:「屬下有一事不明,還請少將軍賜教。」

「請說。」

「大軍駐紮在這落日原已有三日,兄弟們早已恢復了精力。」韓琦怒視帳外,「那些荊軍小兒日日在寨前叫罵,汙言穢語不堪入耳,少將軍何不趁此時機一舉平定閩關?畢竟我方有十萬大軍,而諸堅只有五萬兵力。」

月殺將兩手置於膝上,自有一番威儀,「兩位叔叔,可知文氏手中還有多少兵馬?」

韓琦和韓碩對望一眼,「屬下不知。」

「荊國原有兵力近四十萬,其中文氏手中就有二十五萬大軍。」月殺語調沉沉,似有一種壓迫力,「除去在淵城附近進攻的龍家軍,我們一路上還將遇到十五萬兵馬。若再加上他們戰時急招的民兵,那便是逾三十萬的兵力。如果閩關一戰我軍硬拼,損失了幾萬人馬,試問進了荊國腹地,又如何面對剩下的敵軍?」

半晌,韓琦輕聲問道:「可若是這麼拖著,就怕還未進入荊國,荊王就已人頭落地。」

「那倒未必。」凌翼然懶懶地出聲。

「還請殿下賜教。」

凌翼然看了看棋局,開口道:「按說我們是急行軍,那諸堅只要守住閩關即可,可是近日他一反常態,主動來寨前叫陣,其中必有蹊蹺。若是本侯沒有算錯,荊國的京畿地區恐怕正在惡戰,而且文家並不在上風。所以——」

他轉過身,唇邊溢位一絲冷笑,「文太后希望外圍的援軍能早日瓦解,然後收拾兵力北上弒君!」啪的一聲,他再落白子,白棋猶如潛龍出海,氣吞八荒。

果然,雲卿微微一笑,並不詫異。她從棋笥裡取出黑子,如壁虎一般去尾保首,一招直插入白龍內腹。

凌翼然黑瞳遽亮,瞅她一眼,又優雅抬手,下出殺招。

「那少將軍就打算這麼耗著?」韓碩語調微急。

月殺瞥了棋盤一眼,站起身讓雲卿坐下。他淡然道:「陌上折柳,枝韌反擊,欲取之而不得。如今,敵方已躁,花招頻頻,我軍只需靜等。不日,戰機自現,只需一擊,便可大勝。」

韓琦、韓碩對望一眼,齊齊道:「是!」

「這幾日營前還真熱鬧啊。」月殺走到帳外,目光有幾分狡黠,「看來荊軍休息得很好。」他猛地沉手,布簾落下,將隱隱的叫罵聲隔在帳外,「韓碩!」

「屬下在。」

「本帥命你從南營中選出一千精兵,今夜潛到荊軍大營附近。每隔一個時辰就敲鑼打鼓、跺腳踏地,務必要讓諸堅以為是我軍夜襲。」月殺嘴角劃出一個危險的弧度,左頰上的刀疤顯出幾分戾氣,「既然他讓我白日里不得清靜,那我便要他睡也睡不安心!」

「而且——」凌翼然輕輕放下一粒棋子,偏頭笑得怡然,「疑兵一宿,縱使以後再去夜襲,對方也會放鬆警惕。」

月殺拱手,「主上聖明。」

是夜,荊軍所駐的閩關附近突然鼓聲大動,喊聲大舉,如嶽摧山崩,震天動地,嚇得兵士從夢中驚醒。陡然間,營帳燃起根根火炬,睡眼惺忪的眾人披頭散髮、敞胸露懷地從帳中跑出。

「慌什麼!」大將諸堅披著單衣,拎著精鋼寶刀走出主帳,身後計程車兵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為他著起鐵甲。待他收拾完畢,大聲叫道:「陳牧!」

一個高大男子抱拳躬身,「屬下在。」

「本帥命你帶左軍先去迎敵。」

「遵命!」

諸堅接過小兵遞來的銀盔,將足有八十斤的寶刀猛砸在地,黃土裡留下一個深深的小坑。他橫眉大吼:「其餘人收拾齊整原地待命!」

「是!」眾將齊喝。

月黑風高,曠野平靜。只聽一聲雁鳴,暗林中又是一陣鑼鼓喧天,剛剛暗下不久的荊軍營帳再次亮起燈火。

「孃的!還來!」一群大老爺們兒罵罵咧咧地下地,踉蹌兩步套好鞋子。

「他爺爺的,老子才夢到婆娘脫衣,又來!」慌慌張張地繫上衣帶,小跑著衝出營房。

黑雲緩緩地從淡月邊流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眾士兵排隊立正,靜候指令。

「報!」探子一路小跑,半跪在諸堅身前,「大營方圓十里內未發現敵軍蹤跡。」

火光跳動,扭曲地映在諸堅的臉上,在他的眉間投上一道暗影。他鬆開手掌,身邊的小兵急急接住寶刀,身體不堪重負地微傾。諸堅怒吼一聲道:「回帳睡覺!」

「操他姥姥的。」一名士兵垂下大刀,扯開衣襟,對著南邊啐了一口,「一晚上鬧了三次,有種的白天來!看老子砍不死你!」

「好了,虎子。」身邊一人打了個哈欠,扯了扯他的衣襟,「回去睡吧,折騰了半宿了,怕是不會再來了。」

可是不等天亮,惱人的喧鬧聲再次闖入夢境。

「孃的!孃的!孃的!」一排男人咬牙切齒地低罵,沒好氣地爬起。這回只是披了件單衣,拖著鞋子就出了營房。

「第幾次了?」一人抬起頭無奈地望了望天空,像是已經習慣了驚擾。

兩眼無神的戰友伸了伸懶腰,「第四次還是第五次?記不得了。」

「他孃的一群孬種!」旁邊營帳發出一聲怒吼,一個粗壯大漢跺腳大罵,「白天叫陣他不應,晚上盡來破壞老子的美夢!孃的,老子咒你生兒子沒屁眼兒!」

「將軍……」小兵抱著盔甲跟在諸堅身後,剛要為他著裝,只見諸堅大手一揮,這次他連寶刀都沒有帶出。「如何?」他有氣無力地問道。

陳牧抱著拳搖了搖頭,諸堅閉上眼,長長地吸了口氣,半晌沉沉開口道:「各位都尉速至主帳,本帥有事商議。」

「是!」

天邊漸漸亮了起來,一輪紅日懶懶地爬起,為草色漸無的閩關抹上一層金黃。明麗的陽光盪滌了黑夜的憂鬱,卻難以掩飾諸堅眼下的微青。

「樂軍師。」一宿未安枕,讓他的聲音略顯沙啞。

一位身材消瘦的布衣男子上前一步,「將軍。」

諸堅嘆了口氣,有些挫敗地開口道:「上面又來催兵,這韓月殺又按兵不動,你給個主意吧。」

眾人期盼地看向素有「智者」之名的樂餘。他微微一笑,伸出兩指理了理胸前的衣帶,緩緩開口道:「屬下倒是有個計策。」

「哦?!」諸堅一下子來了精神,對他這份漫不經心是既惱又恨,迫不及待地催道,「快說!」

樂餘舉目環視一圈,炫耀似的吐出兩個字,「詐降!」

「詐降?」

「是,詐降。」樂餘仰首挺胸,表情煞是孤傲,「別看韓月殺連取數州,看似勇猛無敵,其實這戰功裡水分可是大了去了!」他冷哼一聲,一臉鄙夷,「都是頂著前幽降將之名,四處籠絡人心,其實是一場大仗都沒有經歷。」

「嗯,嗯。」眾人頷首。

「針對這點,我特地為他張羅了個好局。」樂餘斜睨眾人,勝券在握,「將軍不如選兩三個能說善道計程車兵冒充前幽人,裝作是逃兵去那青軍大營。前面的勝仗經歷一定讓韓月殺對他們放鬆警惕,讓那些士兵謊稱知曉我軍的重大軍機。」他走到諸堅身邊,微微傾身,「就說今夜子時糧車路經乘容道,誘韓月殺去偷襲。」諸堅面露喜色,「而後將軍帶三萬兵馬埋伏在青軍營寨附近,待他分兵搶糧,再一舉奪了他的大本營,這叫調虎離山之計。」

「好好!」諸堅拊掌大笑,興奮地許諾,「軍師啊,若大勝,一半軍功都給你!」

高爽的秋陽下,午後的原野微微泛著金色。

一想到那人淺眠,醒了後就愛逗她,雲卿就氣不打一處來,頭腦也因睡眠不佳而微微遲鈍了些。

「大人,午安啊!」兵士們一個個向她行禮,雖然粗魯,卻不失率性。

「午安。」雲卿頷首,見幾個人互相推搡著,似有話要說,她脾氣頗好地站在那裡。

「大人!」

一個小個子被推出,踉蹌了兩步在雲卿身前站穩。他拱了拱手,怒瞪身後,其他人訕笑著。

「何事?」雲卿和藹應聲。

小個子抬起頭,臉頰漲紅,低低道:「昨夜……昨夜大人帳裡是不是有老鼠?」

「老鼠?」雲卿莫名其妙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