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入荊,必經前幽之地,翼然在那裡生活了三年,對地貌人情更為熟悉。」凌準沉聲道,「翼然,韓愛卿。」
「兒臣在。」
「臣在。」
「出兵助荊,不容有失。」青王聲音微沉,「朝會後到御書房來,孤再與你們細細商議。」
「兒臣遵旨。」
「臣遵旨。」
韓月殺偏過頭,向九殿下微微頷首。凌翼然只是淡淡回禮,很是生疏。
「至於外使一職,」青王掃視座下,「不知哪位卿家願意成為孤的口舌,向荊王討一口甜湯呢?」
列位大臣左顧右盼,躊躇不前。談判這活兒可不好乾,談成了那是應該的,要是談不成,回來受罰事小,要是在異國丟了腦袋那可就冤枉了。
「臣願往。」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沉悶的氣氛,眾人幸災樂禍地看向出言者。
聿寧朗聲說道:「臣願為使,為韓將軍和九殿下鋪好前途。」
「好!」青王讚許地看向他,「孤賜聿愛卿寶車一輛、金笏一把,御林軍千人護駕。愛卿可放心大膽地前往荊地,孤在這裡等著你的好訊息。」
「謝主隆恩,臣遵旨。」
日上三竿,青穹殿外朝臣們三三兩兩地並肩而行,小聲討論著剛才的朝議。烈侯和榮侯一前一後跨出殿門,互視一眼,同時冷哼,轉身朝相反的兩個方向走去。
容克洵邁著步子,向南邊追去,「殿下慢點兒走,老夫跟不上了!」
凌徹然停下腳步,並不回頭,整個人散發出揮之不去的怒氣。容克洵走到他身邊,小聲說道:「殿下應該高興才是。」
凌徹然擰著眉,迷惑地看向他。容克洵微微一笑,目露精光,「今日朝會有兩個驚喜。」右相伸出兩個手指,「其一,董建林那個老匹夫不再裝蒜,跳出來護主。老夫偷偷窺探了王上的神情,聖顏微異啊。」凌徹然踱步向前,容克洵跟在身側,繼續說道,「王上最恨暗中結黨,殿下與老夫那是甥舅關係,滿朝皆知。當日王上之所以保住董氏一派,那也是看在他尚未捲入奪嫡之爭,想用他來制約老夫。可如今這個老匹夫竟然和三殿下走到了一起,哼,王上一定悔不當初。如此看來,董建林那個老匹夫是在自掘墳墓。」
凌徹然微微頷首,「那第二個驚喜呢?」
「殿下也應該明白,若論資歷,監軍一職三殿下是志在必得。」容克洵用白笏敲了敲掌心,「到嘴的鴨子就這麼飛了,想必此時,三殿下一定氣得想吐血啊。」凌徹然嘴角微揚,表情甚是愜意。「自從九殿下從幽國回來,王后和老夫就一直盯著他,沒見有任何異動。再加上九殿下的母族只是一方富紳,朝中全無支援,在十幾位殿下中算是最無害的一位。老夫幾番揣摩,覺得王上是為了平衡兩方勢力,才將監軍一職給了毫無利益牽扯的九殿下。這樣算來,還是我們賺了。」
「可是,」凌徹然嘴角微沉,「不能隨軍,那又怎麼拉攏韓將軍呢?此人甚是剛直,他那個妹妹又不解風情,這下可難辦了。」
「即便我們拉攏不成,也要確保韓月殺不為他人所用!」容克洵面露狠色,「殿下別忘了,蛟城韓氏多戰鬼!」
凌徹然仰望藍天,輕輕地嘆了口氣,「只是可惜了!」
御書房裡,青王端坐在桌案前,直直地望向牆上的地圖,「聿愛卿啊,你說荊王要怎樣回禮才能答謝孤這次的傾力相助呢?」他眼眸微轉,瞥向站在最左邊的戶部尚書、此次出征的前使聿寧。
聿寧微微頷首,朗聲道:「臣以為,荊王唯有獻出沛、蘄、鋒三州方能顯出誠意。」
「沛、蘄、鋒三州?」青王略微詫異,與他同立的凌翼然和韓月殺也露出幾分訝色。
「是。」聿寧走到神鯤地圖前,拱了拱手,「談判其實就是在雙方的底線前進行妥協,臣竊以為荊王的底線應該在這一帶。」他的手指沿著國界向荊國境內縱深了約一指之遙,「若超過了這個範圍,荊王恐怕要另尋他助了。」
青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嗯。」
「這五州之中,」聿寧指了指最西面的土地,「桐州雖然有鐵礦,貢州雖然多金,但都與雍國接壤,得之恐為隱患。臣以為不如讓荊國留著這兩個州作為我國與雍國的緩衝地帶,不出三年此地必生事端,待這兩國兵戎相見之時,王上可就佔了先手,幫誰都是贏,助誰都有利。」
凌準不住頷首,「愛卿真是深謀遠慮。」
「謝王上誇獎。」聿寧指著另外三州說道,「這沛州是樂水和酹河的交匯處,若取了此地,便可盤活前幽之地了。」
「盤活?」韓月殺低聲道。
「是,盤活。」聿寧指了指青國的東南四州,「韓將軍,蓮、蓉、芒、苜四州雖然盛產谷粱,但是農業的命脈卻一直掌握在雍國手中。昔日三家分幽,雍國可是佔了先手。他們取得的西南四州均在酹河中游,而我國所取的東南四州皆在下游。若到了戰時,雍王設法斷了酹河,那糧倉也會變成蠻荒。如今若得了處於上游的沛州,不僅可以解蓮、蓉、芒、苜四州之圍,而且還能扼住雍國的咽喉。因為酹河的上游亦是樂水的上游,樂水可是雍國的水脈啊!」
「妙,妙!」青王撫掌大笑。
「至於蘄州和鋒州,要這兩地不為其他只為繁城。位於兩州交界處的繁城是前幽遺民心心念唸的都城,是一個標誌。荊王取了此地卻沒有善加治理,引得前幽遺民怨聲載道。」
聽聞此言,韓月殺暗暗握緊拳頭,不自覺地挺直了身體。
「若王上能著力恢復繁城舊貌,那便可贏得前幽子民的心。更何況,繁城是佛教聖地,在佛教徒心中有著獨一無二的地位。修繕繁城,廣迎八方來客,王上的賢明必將遍傳天下。亂世之中,得民心者可事半功倍。」
「好!」青王猛地站起,「愛卿啊,你有如此智謀,為何不早點兒出山助孤啊,害得孤苦等了五年。」
聿寧微微傾身,「昔時臣執著於一紙家訓,空耗了數載時光。而後幸得佳友點醒,方才恍然大悟。」
青王仰首將滿滿一杯茶一口喝下,而後急急問道:「佳友?想必也是謀略非凡之人,能否為孤引薦?」
聿寧面帶愁色,「那位友人才智應在臣之上,只可惜我們只有一面之緣。此後臣四處尋找,渴望深交,那人卻再無訊息。」
「可惜啊。」青王慢慢坐下,嘆了口氣,「愛卿啊,你要早大軍一步趕到荊國,明日就要起程。今日孤就不留你了,等到你功成歸來,孤再擺下酒宴與你秉燭夜談。」
「臣遵旨。」聿寧向凌準行了個禮,看向另外二人,「九殿下、韓將軍,聿某就先行一步了。」
「大人保重。」韓月殺拱了拱手。
凌翼然頷首而笑,「本侯在前方等著聿尚書的好訊息。」
聿寧走後,青王倚在長椅上並未出聲,只是習慣性地敲起手指,直到茶盞裡的水涼了,方才幽幽開口道:「韓愛卿。」
「臣在。」韓月殺抱拳傾身。
「實話實說,此次出兵你有幾分勝算?」
「六分。」
「六分?」青王停止敲指,目光微沉。
韓月殺挺直胸膛,深邃的眼中流溢位懇切之色,「此次出兵雖然是荊王所請,但在荊國民眾心中我軍依舊不義,反抗必不可少。不過為了王上的英名,為了長遠大計,臣是斷不能對手無寸鐵的荊民下狠手的。」
青王擰著眉,不時頷首。
「朝議中臣有一句話沒能來得及說。」韓月殺抱拳道。
「哦?」青王來了興致,「愛卿請說。」
「列位同僚皆說雍國可能與我軍搶著助荊勤王,可是據臣對雍國明王的瞭解,雍軍與荊國外戚聯手的可能性更大。」
青王驚得猛地站起,在偌大的御書房裡來回踱步。半晌,他停下腳步,沉聲問道:「愛卿所說的六分,可考慮到這點了?」
韓月殺抬起頭,目光堅定,「是。」
「嗯,還好,還好。」凌準慢慢坐回長椅,目光凌厲地看向一言不發的兒子,「翼然,作為監軍,你有何計策?」
凌翼然迎著暖暖的秋陽微微一笑,眉宇之間滿是自信,「兒臣又為韓將軍增添三分把握。」
「三分?」青王語帶興奮,「說說。」
「雍國的國主不是明王陳紹,而是雍王陳煒。」凌翼然眼波流轉,看向地圖,「先前養城之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只是明王力保前幽二侯,此事才漸漸平息。兒臣認為火焰雖熄,星火仍在。父王不如往上加一堆柴,讓火勢重燃。一旦國內不穩,雍王又何談助荊勤王,抑或是幫助荊國外戚呢?」
青王眼含興味,對凌翼然是看了又看,瞧了又瞧。
果然啊,果然!
「至於荊國之民,」凌翼然面對青王探究的目光不閃不避,「也可為我所用啊。」
「月殺不才,請殿下賜教。」
「若是外戚之軍四處殺人放火、殘殺無辜百姓,那會怎麼樣呢?」凌翼然笑得輕快。
「可是敵方若是不殺呢?」韓月殺眉梢微動,恍然大悟道,「殿下的意思是……」
「將軍果然是聰明人。」
「還有一分呢?」凌準沒了先前的急色,慢悠悠地拿起茶盞。
「還有一分便是地利。」凌翼然優雅地欠了欠身,「兒臣在前幽時,無意中得到了前幽的重寶,六國坤輿圖。」
此言一齣,驚得凌準手上一滑,嘩的一聲杯盞落地。
韓月殺亦愣在原地,瞠目結舌地望著笑意淺淺的主子。
六國坤輿圖是震朝地學家章廣利歷時三十六載,踏遍千山萬水,方才繪成的地圖。此圖在軍事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荊王攻入繁都時,曾派人四處搜尋此圖,並未發現。原來這個寶貝早就落入了凌翼然的手中。
「小九啊,孤真是小看你了。」凌準輕聲道。
凌翼然恭順地低下頭,並不出聲。
「很好,很好。」青王略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得顯,把那份詔書拿給韓愛卿。」
「是。」得顯從書架上取下一卷黃絹,恭敬地遞給韓月殺,「將軍。」
韓月殺皺了皺眉,接過剛要開啟,只聽青王低啞的聲音傳來,「回去再看,孤累了,你們下去吧。」
「是。」
人去殿空,青王凌準坐在桌案前,顯出幾分老態。
暖兒啊,孤答應你的怕是不能實現了。他半喜半憂地望向湛藍的天空,允之允之,你的意思是讓翼然放下一切,離開孤獨的王宮,將御座允給他人。可是,事實卻恰恰相反啊,允之允之,允之翼然,孤也在不知不覺中著了兒子的道啊。
青王深深地嘆了口氣,「得顯。」
「王上。」內侍柔聲答應。
「孤是不是老了?」他語調低沉。
得顯瞪圓眼睛,望向座中。凌準花白的頭髮隨著殿中流風輕輕飄起,臉上深深淺淺地刻著時間的足跡。同樣一張臉,同樣一個人,以前瞧著也不覺得,今日怎麼忽然見老了?得顯違心道:「在奴才眼中,王上永遠年輕。」
「哼,油嘴滑舌。」凌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著遠去的那道英姿勃發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孤老了,是老了。」
香餌一粒縠紋起,水深魚滑白鷺飢。
日落西山飽腹時,卻成他人網中禽。
漁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