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耳邊慘叫聲時時響起。月簫奮力揮動銀槍,挑、勾、斬、刺,眼前血肉橫飛,身後嘶吼連連。突然一滴鮮血落在月下的眼皮上,她抬眼看去,只見月簫的臉頰上刻著一道深深的血痕,鮮紅色的血液順著箭傷滑落。
「哥!」
「卿卿不怕!」月簫一手拿槍,一手揮劍,兩臂揮動,人頭、手臂漫天飛起。他舔了舔嘴邊的鮮血,對她溫柔一笑,「哥哥,定帶你回去!」說著策馬疾馳,一路橫槍掃過,月下眼球上染上了一滴、兩滴、三滴血,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周圍,只能看見漫天的血紅。
韓琦率剩下的十餘騎將兄妹倆圍在當中,幾百精兵疾跑在後。一行人馬,沿著一條崎嶇的小路疾疾前行。周圍峭壁林立,兩山逼窄。又值夏末秋初,樹木叢雜,枝葉繁茂,讓人愈發不安。
此處地勢陡峭,是埋伏偷襲的絕佳地點。韓月簫心下判斷,問:「琦叔,這裡是?」
「此處名為射月谷,是去渡口的唯一齣路。」韓琦一緊韁繩,回頭問道,「探子回來了沒?」
「回參將,石頭還沒回來!」
韓琦一摸長鬚,抽馬向前,「小子們跑快點兒!此地不宜久留!」
一時塵土飛揚,馬蹄聲、腳步聲在山谷裡迴盪。行至險處,只容兩騎通過,此時人困馬乏,士氣低落。
韓月下抬起頭,只見自家哥哥臉頰上的血跡已經凝成烏黑色,他嘴唇乾裂,鬢髮帶塵,昏暗之中只有那雙星目炯炯有神,灼灼流光。
「怎麼了?」察覺到她的注視,月簫略顯緊張地看著她,「卿卿受傷了嗎?」
月下搖了搖頭,「卿卿沒事,倒是哥哥的臉破了。」
「傻丫頭,這點兒小傷算什麼?戰場上,臉上有疤才夠血性!」
「少將軍好氣魄!」韓琦偏過頭,臉上略微放鬆,「小姐,我就是下巴上有道大疤,家裡的婆娘硬逼著,這才蓄了鬍子。」
「原來琦叔的長鬍子是這樣來的啊。」月下好奇地盯著他的長鬚,「回去後,能給我摸摸嗎?」
韓琦爽朗大笑,「鬍子可以再留,人命不可斷送,待我們回去後,我就把這把鬍子絞下來送給小姐。」
「參將對小姐好大方啊。」前方一名騎兵舉著旗子,回頭調侃,「上次小慶子偷偷摸了一把,參將就追著他打。現在小姐提出來摸摸,你就雙手奉上,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就是,就是。」身後的步兵紛紛附和。
「臭小子!讓你多嘴!」韓琦一揮馬鞭,抽了那名騎兵一下。
「又惱了!平時都這麼兇,到了炕上還不知道怎麼折騰呢,嫂子如何受得了哦!」那人擠眉弄眼,說起了葷話。
「參將勇啊!」
「錯,是嫂子勇才是!」
笑聲、罵聲驅散了剛才頹廢淒涼的氣氛,大家又恢復了精神。月下鬆開緊抓著馬鬃的手,「哥,不知道爹和娘現在怎麼樣?」
月簫替她理了理劉海,「一定沒事,爹爹說,他一定會帶著娘回到幽國的!」
「嗯。」月簫一席話硬生生地將她心底的不安壓制住,月下不禁放鬆了些。
「胡三子,看我不抽死你!」韓琦被臊得發起了飆,忽地狠抽了前面的馬匹,而那名騎兵一俯身躲過韓琦的下一鞭。
眼見就要出了這狹窄的山道,胡三子一舉旗,回頭做了個鬼臉,「參將,三子我先去開道……」話未說完,只見一支流矢貫穿了他的太陽穴,箭頭染滿了鮮血。三子瞪大眼睛,嘴巴大張,愣愣地從馬上滑了下去。月下呆呆地看著地上死不瞑目的騎兵,嚇得渾身冰涼。
「有埋伏!」韓琦大吼一聲,向一名親衛遞了個眼色。那人舉著盾牌,倚著山壁,探出頭去。突然身子一軟,痛叫倒下。只見他的胸口插滿了白色的箭矢,他趴在地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叫道:「谷口崖壁上有數十名弓箭手……」他話未盡,氣已斷。
「這可如何是好?」韓琦握緊拳頭,猛地搖頭,「後有追兵,前有埋伏。」
「琦叔,數十名弓箭手並不算多,看來這只是敵軍的一招暗棋。他們意欲將我們堵在此地,延遲我們出谷,為的就是等著後面的大軍追上,將我等殲滅在這個射月谷里。」月簫橫過馬,看向身後的眾位兵士,「各位弟兄,若是我們踟躕不前,怕了這陣箭雨,那就等於中了敵人的奸計。與其這般,不如拼死出谷,好歹還有條活路!」
「少將軍說的是!」韓琦一低頭,握拳躬身,「剛才我急躁了,差點兒上了敵人的套。」
「少將軍!」一名拄著長戟的傷兵一瘸一拐地走到馬前,「承蒙少將軍大恩,一路沒有扔下受傷的小人,出了谷還有一段路,小人怕是堅持不到最後。既然如此,小人願為少將軍開路,願做箭靶!」
「不可!要走一起走!我韓月簫不願再失去任何一名弟兄!」月簫厲聲拒絕道。
「少將軍,小人也願做這箭靶!」
「小人也願!請少將軍成全!」
「請少將軍以大局為重!」後面的老弱殘兵紛紛上前,跪了一地。
「不可!」月簫一轉馬頭,護著妹妹就要衝出山道。突然馬韁被韓琦抓住,白馬生生停下。
「少將軍,他們說得有道理。」
「琦叔!」
琦叔聲音顫抖地說道:「想要全部突圍怕是不可能了,與其讓他們無措地死在追兵刀下,不如讓哥幾個英雄一把。這幾十名弓箭手,帶著的箭怕是不多,讓這些傷兵死得有價值些吧。」
「少將軍!」
「少將軍就成全我們吧!」
月簫心知這是唯一之策,他眼眶微紅,半晌沉嘆頷首。
「謝少將軍成全!」傷兵們目光堅定,一掃剛才的疲軟,抽出大刀、舉起長矛,咬緊牙關就向前衝去。
「爹!」
「哥!」
原來隊伍裡都是父子兄弟,上陣同戰。他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傷殘的父兄捨生取義、甘當箭靶,此種悲情,非言語可道也。
那些傷兵舉著武器,狂叫一聲,震得谷中飛鳥四起,驚得太陽頓失顏色。
一陣飛矢,如疾風驟雨,斷送西園滿地香,殘殺幽國好兒郎。身如枯葉,飄搖落地,他們回望親人的眼中,是滿滿的不捨,他們飛起的嘴角上,掛著濃濃的驕傲。紅輪西墜,殘霞滿天,傷兵一批一批地衝出山道。韓月下任淚水掛滿了臉頰,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再抬眼,只見哥哥眼中是徹骨的痛色。
他韓家軍沒一個孬種,雖為卒子,卻豪情萬丈,是真英雄!
箭聲漸止,箭雨將停,月簫一舉銀槍,振臂高呼:「兄弟們,衝啊!」
身後響起悲憤的怒吼聲,馬蹄狂亂,腳步震天。一路風塵一路血,斜望夕陽,追念故人,淚眼潸潸,斷腸山又山。
月簫俯著身將小妹護得嚴實,可還沒奔出數丈,就聽山谷中有人喝道:「放火!」
崖上燃起了數十個火把,為首的將官手臂向後一揮,幾個數丈高的布球出現在兩側的山崖上。「放!」布球在被點燃的瞬間推下,一時間火把亂飛,點燃了樹叢,窄窄的山間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煙四起。
一個火球翻滾著撲向幾名士兵,只聽數聲慘叫,鼻腔裡鑽進一股焦肉味。月簫拍馬疾馳,卻見前路被樹幹雜草堵得結實,零星的火苗藉著秋風,不一會兒便燃起了大火。
前途被截,後有追兵,難道他們就要命喪此地?射月谷,射月谷,真是不祥的名字。
「少將軍,這裡的草木都是被澆了油的,火勢極大,燒得極快!咳咳咳……」韓琦吸進了一股濃煙,咳嗽不止。
月簫用手捂住妹妹的臉,橫馬回叫:「眾兄弟掩住口鼻,切莫吸入煙氣!」
耳邊不斷有慘叫傳來,月簫抓緊槍桿,將銀色的槍頭插入堵住前路的樹幹裡。他一聲怒吼,挑飛了一根燃木。韓琦也走上前來,用長戟助他一臂之力。兩人挑開了兩根粗木,抽出兵器,還想繼續,卻見槍頭和戟叉已經斷在了燃木之中。
「這……」韓琦恨恨出聲,「唉!」
時下風勢甚急,火舌沖天,熱流撲面,谷中儼然成為一片火海。這射月谷一片金紅,火光甚至將天邊的晚霞都比了下去,火熱的氣流滿滿地將所有生命吞噬,他們的臉頰被烤得灼熱,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溼。
「難道天要亡我韓家?!」月簫仰天長嘯,撕心裂肺的呼聲響徹山谷,悲憤、不甘、絕望,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在火海中迴盪。
轟隆隆——隱隱地傳來一聲悶響,月下抬頭眺望。晚霞不知何時淡去,漸暗的天空中流雲飄動。轟隆隆——轟隆隆——響聲漸漸清晰起來。
韓琦撲滅了長鬚上的火星,興奮大叫:「少將軍!是雷!」
雷聲越來越響,似乎要衝出昏暗的天幕,撕破濃雲的束縛,掙扎著想要解脫。忽然一道閃電,像一把寶劍劃破了破絮似的黑雲。月簫立馬橫槍,一動不動地盯著天空。
雨水帶著生者的憤怒,帶著死者的哀嚎,像俯衝而下的雨燕,瓢潑傾瀉,砸得一地坑窪。滿山滿谷的火舌先是不甘地掙扎,後像地獄裡的惡靈聽到了萬聲佛號,搖曳著身體慢慢滑落,最後只剩下數縷黑煙,沒了蹤影。
月下仰起頭,臉頰被雨水刺得生疼,她伸出舌頭感受著甘霖的清甜,衝口而出,「哥哥,下雨了!」稚嫩的聲音迴盪在焦黑的山谷中。
「卿卿,我們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回聲盪漾在谷中,悠悠揚揚。
「少將軍!」韓琦策馬而來,一身泥汙,「末將已經將堵著的木頭清理開了。」
月簫拉韁回馬,只見剩下的十多名兵士,或者藉著傾盆大雨洗著烏黑的臉頰,或者跪倒在地十指抓緊地上的黃漿,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重生的快意。
「兄弟們套上馬,跟著我衝出去!」他一踢馬肚,領頭向前。待近了谷口,才看清地上堆著幾根燒焦了的圓木。他手腕發力,一緊韁繩,馬頭揚起,四蹄凌空,似踏雲追月飛躍而出。
射月谷外,茂林修木,層層疊疊。在暴雨狂風中,樹葉斜飛,沙沙作響。黑暗的林間彷彿妖鬼遍地,斑駁的樹影扭曲著,搖擺著,猙獰異常。一行十餘騎,冒雨夜奔,穿過這惡鬼地獄。
「少將軍!」韓琦的喊聲從身後傳來。
「何事?」月簫拉緊韁繩,立馬回望。
「追兵似乎到了!」韓琦抹了一把臉,雨水順著被燒短了的鬍鬚蜿蜒流下。
「啊!怎麼辦?」
「我們只剩十多人了!」
「難道註定一死?」
兵士們勒馬而立,仰天悲鳴。
地面微微顫動,敵軍就快近了。月簫當機立斷道:「天色漸暗,敵人尾隨,多半是追馬而來。不如我們棄馬步行,沒入叢林,反而難尋蹤跡。大家將鐵甲卸下,綁在馬後,這樣空馬跑起來照樣有聲。只要誤導了敵軍,我們便有逃脫的希望。」
眾人紛紛褪下鐵甲綁於馬後,一拍馬臀,十幾匹駿馬踩著泥水,狂奔而去。
「接下來,活路就在大家的腳下了!」卸下銀甲的月簫將妹妹抱在懷中,引著眾人躥入暗色的山林。
彎著腰,低著頭,眾人腳步疾飛,藏身在樹叢之中,腳下的聲響也完全被風聲雨聲樹聲蓋過。果然沒過多久,轟轟的馬蹄聲傳來,半晌才從耳邊滑過,只剩下震撼的迴響。
「少將軍,他們過去了。」韓琦低聲道。
月簫一揮手,眾人像是猿飛兔跑,奮力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只知道暴雨漸漸停息,狂風慢慢停止。「少將軍!到了!」前面計程車兵興奮地大叫。月簫撥開草叢,只見灰暗的水面上隱隱地架著一座浮橋。初晴的天空如深淵一般,寂寂的夜色讓人心下稍安。藉著夜幕的掩護,月簫緊了緊手臂,抱著妹妹率先踏出草叢。像是一陣疾風,剩下的十餘人踩著竹板,踏水而過。
待到了對岸,還沒等一行人長舒口氣,就聞兩側傳來陣陣馬蹄聲,火把亮起,刺得人一時眼前模糊。難道,還是沒有躲過?
「少將軍!」領頭的那人大吼出聲,匆忙翻身下馬,歪歪倒倒地撲了過來。近了才看清,那人便是率領左軍突圍的韓碩。
韓碩撲倒在月簫的腳下,哭得像個孩子,「少將軍,您終於回來了,屬下等了您兩個時辰了,還以為……還以為……」
月簫輕輕地將妹妹放下,半跪著扶住他,「碩叔叔,左軍剩下多少人?」
「不足三萬……」
韓琦長嘆一聲,「右軍就只剩我們幾人了。」
「屬下突圍後才知道,原來荊軍的主力都在東北角。當下便擔心少將軍和小姐的安危,剛要去解救,卻不想落入敵人的魚鱗陣,待出了陣,卻發現大軍無跡可尋。屬下只能來到江邊,等待少將軍和小姐。」韓碩道。
月下跑到韓碩身前,拽著他的衣袖,尖聲詢問道:「我爹爹呢?我爹爹呢?」
「將軍……」韓碩拍地大哭,周圍計程車兵猛地跪下,額貼黃土,痛哭出聲。
「碩叔叔!」月簫瞪大眼睛,嘴唇不住顫著。
「屬下……出了陣,就派人前去打探。」韓碩的聲音支離破碎,「一個時辰之前,探子回報……」
「怎樣?」
韓碩哭得泣不成聲,「將軍……將軍……寡不敵眾,被逼上隕山,抱著夫人跳崖了。」
「不可能!不可能!」月下癱倒在地,極力否認,「爹爹他說了要帶娘回家的!爹爹不會說謊,不會!」
「將軍!」韓琦一下子跪在地上,捧土大哭,「將軍!」
「啊!」月簫猛地站起,兩拳緊握,仰天怒吼。
遠遠地跑來一個小兵,跪地大叫:「少將軍!追兵來了!」
月簫仰著頭,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兩手仍是緊緊握住,身體像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地屹立在那裡。
「少將軍……」
月簫猛地甩頭,忍住眼中淚水,聲音沙啞道:「燒了浮橋。」
「可是才下過雨。」
月簫兩眼紅腫地盯著韓碩,「軍中可有魚油?」
「有,可那是弟兄們剩下的唯一吃食了。」
「先活下來再說!火頭軍聽令,取出所有的魚油,一滴都不能留!」
「是!」
半刻之後,寬闊的水上燃起了一條火帶。熊熊的烈焰映紅了暗色的江面,跳躍的火苗就像是黑夜裡的魑魅魍魎,妖邪囂張。藉著沖天的火光,看清了對岸密密麻麻的敵軍,韓月簫取過一條馬鞭,奮力擲入水中。
對岸傳來一陣鬨笑,「無知小兒,耍什麼脾氣!」
月簫拿過一把梨木雕弓,抽出一支白羽箭,目光冷厲,殺氣四溢。他兩臂發力,拉得雕弓似滿月。他怒吼一聲,箭矢如閃電激射而去,霎時無影。
「啊!」他一手鮮血,弓弦盡斷仍吼聲不絕。
「不可能!」只聽對岸一聲驚恐的大叫,剛才那一箭,飛過數十丈的江面,直直地射落了敵軍的軍旗!
「哥哥!」月下用汗巾為他包住手掌。
月簫停止了吼聲,將妹妹抱起來,一雙小兒女屹立在水邊。江上涼風習習,兩人臉上的淚痕悄然風乾。
月簫舉起右手,指向對岸,「他日,必踏江而過,西北望,射天狼!」
多年之後,月下躺在竹榻上,漫不經心地翻起一本《幽史》,目光停留在這樣一段文字上。
「天祿十九年六月,雍師伐荊,荊大敗,失城數座。六月二十四,荊國文太后遣使求助幽王秦褚。六月二十七,幽王令振國將軍韓柏青率軍助荊抗雍。七月十七,柏青率部大破雍軍,雍國明王領軍一路西行,退軍千里。七月二十九,柏青引軍追至三國交界幹州城下,明王陳紹閉城不應。
「八月初八,柏青引兵城下,見妻女縛於城上。雍軍白子奇擲其女,柏青飛馬救下。柏青親射其妻,韓蘇氏墜城而逝。時下荊軍突變,與雍軍合圍幽軍,成掎角之勢。柏青率兩萬中軍殿後,力保幽師突圍。戰至日暮,柏青率十餘親衛,奔至菰蒲崖,前有追兵,後無退路。柏青仰天長嘯:‘天可老,海能翻,故國難回還!’語畢,抱妻墜崖,屍骨難覓。
「幹州一役,韓家軍損失過半,幽國頓失南方霸主之位。」
八月初八,八月初八。
是她的生辰,亦是她爹孃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