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黑龍會把持著勞力生意,韓國的雙星黨把持著貨郎生意,小煙館多是建州朝鮮人開的,大煙館多是寧古塔幫漢人開的,賭場和青樓生意也各分地界,背後自然是年家和那三百義儒們分頭把持……整個燕京,乃至整個燕國,根本就是個大江湖。」
管事既有唏噓,也有傲意:「不過年斌絕不敢輕視咱們東洲公司,範少爺要見他,他那個皇帝也得屈尊紆貴,掃榻相迎,他自己都清楚那龍椅是聖道爺賞的。見著了可別吃驚,那傢伙胖得不成人形了。」
範浦歸當然要見年斌,能得年斌的關注,在港口開設煤站也該順暢得多。
正在尋思該給年斌送什麼禮時,前方一家賭場門口,一箇中年人跌跌撞撞衝了出來,此人博冠長衫,魏晉古風盎然。他朝背後追出來的人呼喝道:「嵇某是閒士,閒士怎麼會出千呢?風雅之趣而已,爾等小人,俗不可耐!」
此人醉眼迷濛,搖搖晃晃,揮袖道:「來人!磨墨!少爾等多少賭資,嵇某作詩以償!」
賭場打手正呲目咧嘴地捲袖子,又衝出掌櫃模樣的人,一面止住打手,一面諂笑著賠罪道:「嵇先生怎會出千呢,是小人等看錯了,嵇先生別見怪!那點銀子就作酒錢,贈給嵇先生了。只是小的們這館子太寒酸,再擔不起嵇先生的貴氣!」
那嵇先生吐著酒氣,嘿嘿笑著招搖而走,掌櫃還在訓打手:「招子放亮點!那是閒社嵇璜嵇先生,他吼一嗓子,大英就能抖三抖!就連咱們大燕的萬歲爺都擔待不起!」
「哎呀,嵇先生願留墨寶,我這蠢才,竟然放掉了……」
接著掌櫃抽了自己一耳光,拔腳追了上去。
範浦歸在一邊看著,聽到「嵇璜」一名才醒悟過來,閒社的嵇神仙?竟然在這裡放浪形骸!?
「是啊,這裡能吃鴉片嘛,不過燕京對閒社那幫神仙是又愛又恨,愛的是有閒社一幫人在這裡,也能讓這大利場沾點仙氣,上點場面,買賣閒社諸位神仙的字畫在這裡也是樁行當呢。恨的是這幫神仙吃飽喝足了,又要挑三揀四,老是替燕國窮苦人打抱不平,還在咱們大英報紙上講燕國樁樁人心淪喪之事。天廟和閒社,就是燕國兩大害。可上到年斌,下到這些掌櫃打手,也只能乾瞪眼看著,絕不敢對他們無禮。」
範浦歸愣了好半天,忽然笑出了聲:「這燕國,最初不是宣稱咱們大英人人逐利,道德淪喪,才另成一國的麼?可看他們現在的模樣,不就是最初他們口口聲聲所討伐的淪喪之世麼?」
管事深有感慨地道:「燕國的私塾官學裡教的,科舉考的也還是四書五經,年斌跟那幫義儒們還成天鼓搗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大家都已經不當回事了。那些東西丟掉了,又不敢立咱們大英的東西,心裡自然啥都沒顧忌了。」
越想越覺得這燕國讓人作嘔,範浦歸也沒了見年斌的心思,反正他也不敢怠慢東洲公司的要求,交代了管事後,就繼續揚帆啟程了。
又是兩日,海船再次靠岸,停泊處只是簡陋棧橋,岸上不是什麼港口城市,就是一座大漁村。
「老爺吉祥……」
碼頭拖著小辮的漢子嫻熟地打千請安,口音還帶著明顯的京片子。沒錯,這裡是滿人之地,兆惠和年富所領的東滿就散居在此。這裡也是一座海島,就在蝦夷之北,明時稱為苦夷,遼東民間稱為黑龍嶼。
兆惠與年富擁立同治皇帝,另立滿洲國,在這裡苟延殘喘。英華除了堅決不承認其國,同時強調苦夷乃英華自古領有之地外,也沒再繼續凌迫逼壓。這個東滿,跟跑到勒拿河上游,跟羅剎人爭生存之地的北滿都差不多,不到十萬人口,就靠漁獵勉強維生,早沒了威脅英華的力量。
這兩幫滿人的核心是被英華列為必殺的武衛軍官兵,因此即便生活苦寒,都不敢向英華輸誠。但十多年下來,私下的貿易來往也漸漸興盛。東洲公司將這處名為靺鞨港的小港設為北線補給點之一,也要在這裡建設一處煤站。
「年王爺啊,病故了……」
範浦歸隨口問到東滿政局,那滿人小心翼翼地回答,看來不是什麼病故,而是又一場權爭。實際上,這兩人能合作到現在才作生死決,已經讓範浦歸很意外了。
這意外也只是淡淡的,對範浦歸來說,區區幾萬龜縮在這苦寒荒島的滿人,就如草芥一般微不足道。你看,僅僅只是代表東洲公司在這裡開設煤站,未來通了蒸汽船,一年最多也就兩三艘船停港,這裡的滿人就當作舉「國」大事來辦。甚至還出動「禮部侍郎」來接待他,就知道這幫人過得有多窘迫了。待這裡老一輩的武衛軍死絕後,大英勾勾手指,這裡的滿人怕就會痛哭流涕,哭喊著要回歸華夏。
下一站是羅白港……
海船繼續啟航,前方目的地是他叔叔羅五桂當年從羅剎人手中奪來的羅白港,由這個名字,範浦歸想到了白令。那傢伙本就是個沒節操的老外,從丹麥投到羅剎,為的只是一展航海之長。被羅五桂抓了後,乾脆投身英華海軍,滿地球亂轉。是英華第二個完成環球航行的航海家。極北冰洋去過,極南冰陸也去過,可惜在繪製極南冰陸的冒險中殉難,英華還追贈了海軍上將軍銜。
羅白港一直是北洋艦隊值守的軍港,加上軟硬兼施弄去的民人,也不過千人左右。範浦歸要在羅白港建煤站,可要克服不少障礙。可他沒有灰心,他還盤算著在連線東洲和中洲的冰洋島鏈上找處中轉港口,這樣北線就能連線起來,蒸汽船也能暢通無阻了。
他在國內已找了探索公司,詳細勘察冰洋島鏈,確定地點後,再找東滿人或者燕人,讓他們發遣罪囚,建起一個小港,這是他的謀劃。
「到那時,蒸汽船隻須二十天,就能從東京跑到梁州,東洲與中洲再不是遙不可及!背靠本土,東洲必將興盛!華夏就算不能盡佔東洲,也能牢牢在東洲紮根!」
碧海藍天下,思及故鄉,範浦歸心馳神搖,就覺未來如腳下海船破浪,雖有浩瀚無盡的海洋橫亙,陸地卻真切立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