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八章 最後一環

「……過往都不提了,去年我為什麼大病,現在我為什麼又不想死在這裡了?都是因為我……怕啊。」

鐘上位重溫了一遍自己的發跡史,從交趾的煤到江南的煤團,從珊瑚州的銅礦和金子,再到天竺的殖民生意,最後話鋒一轉,丟出來一個「怕」字,讓鍾三日等人心頭一個大跳。

「我鐘上位能活到八十歲,還能兒孫滿堂,家業有成,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曾經問過和尚,這富貴是怎麼來的,和尚說我是上輩子積的陰德夠重,我是不信的。」

「今天當著你們的面,我也不遮掩,我年輕時也造過孽的,然後就遭了報應。從那時起,我就信現世報了。我還信,煤鐵銅金得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田得一畝畝開出來,我鐘上位雖然借了很多人的力,但落到自己身上的富貴,都是我自己掙來的。而且這富貴,就算有血汗,那也是榨著外人,而不是父老鄉親。」

「但是現世報這事又說不準,就說德妃娘娘,大家都知道她是誰,她救了不知多少人,自己卻急病薨了,還不到七十呢,按理說,老天爺給她個百歲高壽也不為過,這又是在報什麼呢?」

「我就問天廟的祭祀,祭祀說,老天爺和人之間,還有時勢一層,也就是新舊之世。新世里老天爺是正的,揚善抑惡,但新世是靠人造出來的,總有反覆,不是說舊世就一去不復返了。」

鐘上位目光悠深,像是過去幾十年歲月的幕幕場景就在眼前掠過,「那時我恍然大悟,善得善報,惡得惡報,這現世報在新世裡才能立起來。我鐘上位能靠著自己本事掙來富貴,能靠著敬老天爺,不去作,也不敢去作舊世裡那些造孽的事,才能活到八十歲,才能開枝散葉,這都是有新世這時勢在保佑啊。」

他看向兒子和女婿們:「我再三告誡你們,作人得有底線,作事得留三分餘地,能跟人一起賺百兩,好過害人賺千兩。這些話,在舊世是不管用的,舊世你不攀官老爺就得不了大富貴,你要攀官老爺,那就得害人。但為什麼能在新世管用呢?那就是因為,這新世的老天爺是端正的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新世里老天爺真在啊。我不懂什麼天道和天人之倫,祭祀們這麼解釋這些東西,我就懂了。」

接著他臉上升起濃濃的憂慮:「可就像祭祀說的,老天爺能正,是咱們人造出新世的結果,那這個新世是誰造的呢?當然是萬歲爺了,萬歲爺口口聲聲說是大家一起造的,可大家都知道,沒萬歲爺領路,大家哪能走到現在?」

「去年德妃娘娘薨了,萬歲爺哀痛之下也病了,別看萬歲爺早淡出了朝政,咱們大英天朝沒萬歲爺,似乎也一樣轉著,該打仗就打仗,該種田就種田,可人人心中都揣著一團寒氣。我是想得透,那寒氣才入了心,病也是那麼來的。」

「不止是我怕,我想很多人都怕,怕一旦萬歲爺去了,這新世會怎麼變?是啊,太子穩重,歷政多年,咱們大英還立起了老天爺,讓大家能人人得利。可萬歲爺就像是咱們心中的支柱,這支柱垮了,這國家會有什麼變化?老天爺會不會再被遮住?大家心裡都沒底。」

鐘上位這話引得兒子和女婿們紛紛點頭,這憂慮從英華立國起就有了,在放眼於外爭大利的時代,還算不上嚴重,隨著國家各項新制的確立,國體漸漸穩固,憂慮也漸漸消散。但北伐之後,這憂慮又開始浮現,原因也是一個持續華夏千年的老課題:該怎樣讓這江山不變色?

所謂「江山」也就是國體,英華如今的國體,有端正的大義在,有雖不算滿意,但還能體現這大義的政體在,作不到絕對公正,卻還算大致公平。就如鐘上位所說,老天爺是正的,人人都能得利。但當外利漸漸不再是國家第一課題,對內怎麼分利的重要性漸漸壓倒一切,政體的問題就不斷暴露出來,矛盾也漸漸尖銳了。

有開國的聖道皇帝在,這些矛盾都不算大患,但聖道皇帝去了呢?英華國體是君民之國,太子接位,也不可能鎮住一國,到時不管是政體變亂,還是太子要越位治亂,都意味著聖道皇帝所開體制有絕大變化,那時立國大義還能護住嗎?

鍾三日朗聲道:「大義都立起來了,大家都知老天爺在上,就不怕有什麼變化,爹你是杞人憂天了。」

鐘上位搖頭:「好人相處也不等於沒紛爭,大亂也不一定是善惡之爭。這幾年你沒在國內,不清楚國中很多變化。馬六甲為什麼會亂?據說是通事院和樞密院爭馬六甲事權,結果縱容了暹羅鄭家和宋卡吳家。呂宋為什麼會出大簍子?其實跟東西兩院之爭有關。」

「這些亂子都還在外面,前年舒妃娘娘為什麼會薨了?是因為四十年時去烏斯藏調解蒙藏之爭落下了病根。蒙藏之爭後面又有蒙人的亂子,蒙人的亂子,又是院堂在行省分治上的爭執弄出來的。而北方諸省也因補貼之事,在院堂裡爭吵多年,明暗黨爭,什麼事都扯了進去……」

舒妃就是準噶爾公主寶音,再加上德妃的逝世,對重情的聖道皇帝來說,真是不小的打擊,難怪會病倒。再想到火車上的獅虎之爭,民人只能作血肉,鍾三日也是感慨一嘆。

鐘上位說到國中的亂子,憂色更重:「報紙都說,咱們大英是因時而進,不怕亂子,現在這些亂子也有萬歲爺鎮著,怎麼也不會讓咱們崩了。可萬歲爺去了該怎麼辦?大家都想看到有什麼法子讓這亂子不擴散下來。」

鍾三日道:「爹你改了想法,不願留在這裡,就是不想在下面被吵到?」

呸呸幾聲,他大哥和幾個姐妹夫同聲斥責他出言無忌,鐘上位卻像是被說中了心事,緩緩搖頭道:「我怕他日這新世改回舊世,有人要掘這白城的墳,連帶我的也一起掘了!」

眾人無語,許久後,鍾三日才道:「就算爹回珊瑚州,天下真要變回舊世,爹你在珊瑚州就能得安寧?」

鐘上位長嘆道:「那當然得不了,咱們千百年來都是一大家子一起過,怎麼可能容得其他地方分家過?就算是萬里海外,現在已經有蒸汽船了,大軍都能運到歐羅巴去,聽說還在鼓搗什麼雷電傳訊,萬里之外也能在瞬間傳訊息,更沒那可能……」

看著鐘上位,鍾三日心緒飄搖,一股寒氣也湧上心間,真如爹所慮那般,英華新世有崩掉之憂,老天爺要再被遮蔽?

驅開身在歐羅巴的寰宇之心,鍾三日暗道,這不是沒可能的,就像火車上那官員和院事之爭,獅虎之爭下,民人若真還只是血肉,總有一日,不是獅子勝出就是老虎勝出,那時一獸獨大,舊世不就回來了麼?

「還少一環!該是最後一環!」

東京某處宅院裡,依然是一副輪椅上,一個老者奮筆疾書。

「這一環還是皇帝頂著,若是皇帝不在了,新帝頂不住,或者想頂得更多,就像是鐵輪變了,火車要出軌的!」

老者一邊寫,一邊嘮叨著,旁邊一個老者捧著一碗粥,就靜靜聽著,眼裡閃過憐惜。

「可這一環該怎麼補呢?關鍵在哪呢!?」

老者全心沉浸在思考中,接著臉色忽然轉青,整個人也委頓下來。

「主子!主子!」

旁邊老者驚得丟開粥護住輪椅上的老者。

「不,我不能死!我不甘心!老天爺……再給我點時間!這新世怎麼少得了我尹真的謀劃,最後一環啊……」

老者正是艾尹真,正強忍著疼痛,不甘地呼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