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六章 八方風雲車頭牽

年輕船匠的情緒重一些,老船匠再訓斥道:「你從小在天廟和學校裡學的道理都丟到海底裡了?官老爺再怎麼壞,不是還有國法麼?那些馬尼拉人也是咱們同胞,不能一概而論,對沒幹過什麼壞事的也喊打喊殺嘛!」

在一邊聽著的鐘三日就覺得份外的亂,就他所知,父親所在的珊瑚州也有很多問題,既有新老移民之爭,也有跟相鄰州的領地之爭,還有中央派駐各州的法司官員跟各州總督的法令之爭,但大家都還能在南洲兩院的框架下協商調劑。怎麼呂宋就不得安寧呢?難道真是人多和人雜的緣故?

徐善隨口道:「我看是呂宋沒在朝廷的一盤棋裡,才出的這事。朝廷一面派賈都護嚴刑峻法,一面解散了呂宋公司,直接管治,就是要收進棋盤裡。」

鍾三日搖頭道:「賈都護走的時候,碼頭上還鬧出了那一樁事,我看就算直管了,問題還壓在下面。再說南洲甚至更遠的東洲,都還是公司託管地,也不是直接在朝廷的棋盤裡,怎麼沒出事呢?」

徐善下意識地道出鍾三日的想法:「那就是人多和人雜唄,分作不同群,各有各的利害各的想法,沒得辦法。」

鍾三日嘆道:「那你的意思是,這事就沒辦法解決了?」

這兩人一討論,船匠父子沒說話了,聽了鍾三日的感慨,老船匠也嘆道:「我是覺得,咱們呂宋跟朝廷連得還不夠緊,按理說,比舊時緊得多了,人貨來往從來都沒斷過,政令和國法在這裡也一樣的,天廟和科舉也有了,可總覺得還少點啥……」

年輕船匠接嘴道:「我看是呂宋的國院事們更該罵!就被呂宋公司養得肥肥的,只知道在國院給直管呂宋投反對票!」

鍾三日一愣,這話讓他依稀有了感應,似乎摸到了什麼東西的邊,這東西才是呂宋之亂的真正大背景。

可抓來抓去,這東西始終抓不住,他也只好放棄了。畢竟他不是政事堂派來的調查官,沒必要在這事上耗什麼心神。

在蒲林花了幾天,草草修補了船體,六合號再度啟程,二月十日,經過將近四個月的跋涉,六合號抵達香港九龍灣碼頭,鍾三日和徐家父子終於踏上了故鄉之地。

「真是倒霉,不能停黃埔港……」

黃埔港改造,海外船隻一律停靠香港,從香港到南京還要一段路程,讓恨不得飛回去的鐘三日牢騷滿腹。

「火車!火車通了!還有客車,咱們乘火車去!」

「通了?這麼快?那玩意……安全麼?」

「坐馬車不行嗎?

在碼頭見到告示牌上的最新訊息,徐善格外振奮,鍾三日和徐貴既好奇又忐忑。他們離開時,由香港經東莞、廣州到佛山的鐵道才開始鋪,沒想到四年不到就修通了。

聖道二十八年,英華第一條民用鐵道建城,由龍門經奉賢到吳淞,全長五十公里,由此英華拉開了鐵道建設時代的大幕。但高潮並未很快到來,畢竟還得解決一系列問題,包括運營排程,機車和車廂試驗以及車站和配套設定的建設。

直到三十六年,在這條鐵道上積累了豐富經驗,才又建成北京到塘沽,龍門到鎮江,武昌到南陽的鐵道。而嶺南這邊,因為早期水路和直道建設成熟,一直沒覺得鐵道有多大好處,直到幾條鐵道顯露出巨大效益,這才心急火燎地上馬。

「一個半時辰就能到廣州城裡,每天三班,票價每人一兩二百文,貨物按大小計價……」

再看到這樣的告示,忐忑之心瞬間消散,比馬車快而且便宜,而且報紙早說過,坐火車可比坐馬車舒坦多了,三人馬上統一了意見。

「正好看看這幾年裡南京又有什麼大變化……」

鍾三日這麼尋思著,現在的南京包括香港、東莞、廣州、番禹、佛山五縣,是整個嶺南的心臟,人口足足八九百萬。這幾十年來,城鎮日新月異,工廠林立,人馬川流不息,與過去千年的情形完全不同了。

香港火車站在大鵬,三人運氣很好,買到了最近一班的火車票,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進了如拆了牆壁的貨倉的車站裡。置身長長站臺,望著粗黑的鐵道搭在枕木上,以碎石為底,向左右無盡延伸,鋪出一條直直大道,縱然三人在英華國中也算是見了大世面的人物,也不約而同地喲嗬了一聲。

等蒸汽機車頭轟鳴著緩緩駛來時,站臺上數百人不約而同地朝後退去,都是一臉震撼之色,幾個有經驗的老乘客立在石磚上所劃的黃線外,鄙夷地掃了這群鄉巴佬一眼。

通體黝黑的高大車頭帶著煙囪和巨大車輪,拉著八節車廂停了下來。四節客車,四節貨車,車廂都錮著鐵條,區別只是客車有玻璃窗,貨車沒有,上貨的同時也在上人。

鐵道剛開,乘客大多數都是商人,都如鍾三日等人一樣,帶著大批貨物。鍾三日等人覺得票價便宜,一般老百姓卻還坐不起。

上了車廂,靠著窗戶兩條簡陋通凳,這也是馬車格局,大家都習慣了,可這空間卻比馬車寬敞得太多。趁著還沒開車,鍾三日等人就跟左右前後的乘客攀談起來,這個時代跟舊世都還一樣,出門在外,人之間都會親切許多。

「鐵道事業就該收歸朝廷!」

「朝廷怎能隨便與民爭利!?」

聊什麼呢?當然就是聊天下大事了,中國人也格外喜歡談政治,張嘴就是大格局。剛聽某人說到宰相宋既突發重病,向皇帝遞交了辭呈,政事堂和兩院正為接任人選而鬧了起來,車廂某處就傳來了爭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