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三章 宿怨之下說傳承

「這樣一個大判廷,不會光用在審裁滿人之罪上,它會一直存在,我,乃至之後每一任大英皇帝,都會是大判廷裡的終身大判官。它會審裁國法與國憲相悖之處,審裁所有國人爭執不下,即便官府、朝堂、皇室乃至國法都難以定論的大事,也只審裁這樣的大事。」

「大判廷既能肩負起所有紛爭的最終裁定,那麼皇位儲位之爭,若是大議都解決不了,也能由大判廷來審裁,這是最後一道屏障。除開皇帝,八位終身大判官將以他們對國法、國憲和天道之學的造詣,對國中紛爭裁定的權威,來擔當起皇位爭執的抉擇之責。」

李肆將茹喜和其他滿人即將面對的大判廷提了出來,不僅茹喜怔住,李克載都心神搖曳,沒想到父皇還安排下了這麼一道堅固堤壩!

李肆又轉回了話題:「至於你所說的秘密建儲,皇位為一家之私時,這確是不錯的法子。不過……皇帝家天下,那是舊世,而且舊世裡,也只有你們滿人奴役華夏,才真正讓國家成了皇帝的家天下,皇位也成了一家之私。如何傳承,都是皇帝私事,私器相傳之道,怎能用在我英華身上?」

茹喜好不容易拔出心神,針鋒相對地道:「皇帝是公器,這話說得倒是漂亮,也就是用來定人心的。我大清也談滿漢一家,也談仁治,康熙爺還年年下田,而你……在這面子功夫上,可比康熙爺差多了。」

李肆呵呵輕笑:「你是說……你們滿清的皇帝,也能聚一國人心?」

茹喜道:「難道不是?否則康熙爺為什麼被稱為仁君?也就是你這個孫猴子出世,才亂了天下!」

李肆鄙夷地搖頭:「那是人心嗎?不過是奴才之心,犬狼之心。」

茹喜咬牙,正尋思要怎麼辯駁,聽李肆又道:「綱常在外,法術在內,弱民愚民,聚起來的奴才能做什麼呢?除了搖尾稱頌,就是頑愚不堪,毫無人性。一有大難,紛紛縮頭,能上陣出力的又是團結拳這種自毀根基的惡狼。」

這話正戳中茹喜的傷口,自北京到盛京,手下不是無用之輩,就是隻知爭權的小人,而惡狼還不止團結拳,武衛軍更是白眼狼。

見她無語,李肆道:「我這個大英皇帝,手中所握的皇權是真正的公器!它聚的是人心,頂天立地之人的心!只有真正的人,才知理近道,明白為何要衛護這個國家,聽從我這個皇帝的號令。」

「我這個皇帝與國家一體,與國人大利一體,可以容國人自作選擇,自尋前程。如此聚來的人心,移山填海也不覺苦累,拋頭顱灑熱血也不會怨悔,聰明才智也不會如奴才一般耗於內爭……」

一連串話語砸在茹喜心間,讓她滿心泛著苦澀之味,是啊,天底下,有誰能比她更清楚,驅策奴才辦事是怎麼個情形呢?

李肆再看向兒子:「是否成年才立儲,是否順位繼承,這還只是細節,關於此事,我還有一點想說。」

他臉色轉為嚴肅:「你在擬訂方案時,你有沒有想過,你要傳承的到底是什麼?就是一張龍椅嗎?龍椅之上承載的是什麼?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皇權?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皇權?還是在世完人,道德至尊的皇權?」

到後面,李肆的詢問已非常嚴厲:「或者是載於名位之上,化天下之利為一家一人之利的皇權?」

李克載心中劇震,一連串恍悟在腦海中盪開,他忽然發覺,自己好像並沒有把握住父皇當初交代給他這份作業的真正用心,他有些混淆了舊世和今世的皇權。

依稀中,就聽李肆再道:「別忘了老夫子所立的三代新論,大英的皇帝,絕不是舊世的皇帝!但這皇帝到底跟舊世有哪些差別,也不能以我為例來比,別忘了,時勢還在演進,皇帝的權責還在變。」

李肆沉聲道:「我要你去想的,可不簡單只是皇位如何傳承的問題。而是今人世裡,我大英一國的皇帝,在這時勢變幻中,會怎樣應時而變?也該怎樣應時而變?我要你明白的,是大英皇帝的權責不僅不是無限的,隨著時勢演進,還會一分分削弱。你和你的後輩要怎樣調整這權責以順應大勢?同時也確保在危急關頭,還可以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李肆語氣放鬆,又悠悠道:「剛才說到,英華皇帝是個公器,接新舊之世的公器。今人世再繼續演進,當人心自起,人人有知時,也許這公器都再不必由一家一姓來揹著。那時皇帝就是個擺設,甚至可能連擺設之責都擔不起,華夏再不需要皇帝。」

「你我父子合力,只能看到百年,百年之後,我們也擔不起太多,但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完全不管。我們能做的,就是立下框架,即便粗疏,也是後人能行的道路。」

不僅李克載沉浸在震撼心緒中,茹喜的心氣也漸漸拔了起來,只是這方向似乎有些不對了,她眼中又閃起熾亮而散亂的光芒。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這般雄主!你謀的是千年基業!我們滿人,還有我,這二十多年所作所想,不僅是螳臂當車,還更是燕雀不知鴻鵠之志……

感覺到茹喜的異常,李肆再對茹喜道:「我這人心腸很軟,你也知道的……雖說團結拳之亂、盛京之亂,都是你一力推動,甚至再害死茹安,你是死不足惜。可當面見著,我也提不起殺你的心思,你都已如此,大判廷也不會再對你處什麼刑罰。」

李肆話語漸漸輕柔,若是四娘在這,定會杏眼圓瞪,覺得他是要寬宥這妖婆了。

熱氣在茹喜胸口沸騰著,她拼命咬著牙,不讓那熱意湧上咽喉乃至眼角。

「雍正我既容得,就也容得你,只要你配合大判廷,開啟這場百年審判,我會盡量於你方便……」

李肆看看這口水缸,語氣已有一絲憐憫:「反正你這樣,也就跟終生監禁沒什麼區別了。」

一聲怪異的呻吟在咽喉裡滾著,茹喜猛然尖聲叫道:「我不想再被你肆意擺弄!我作你的棋子已經作厭了!今日來就是讓你看看我的慘樣,讓你高興高興,逞逞聖君威風!」

此時她滿心都在後悔,後悔自己之前沒跟著茹安一下沉下水裡,一了百了。她感覺到了李肆的憐憫,就因為這樣,她才覺得現在的自己格外虛弱,格外醜陋。

李肆嘆道:「你的確是我的棋子,不過你能掙扎到今日,也讓我很是意外。我的臣子還勸我,不要讓你在大判廷上出面,更不能把你所述的樁樁秘聞傳於世人,說那會有損我這聖道皇帝的顏面,畢竟這天下的掌權者,就你能與我對弈二十多年,抗爭至今……」

茹喜一愣,接著一股成就感驅散了愁苦,這一次,熱氣毫無阻礙地湧上眼角,她哈哈笑道:「你是在激將吧,就想讓我在大判廷上道出我知的一切,幫著你申明滿人之罪。這種小兒伎倆,我怎麼會上當!?不過你是白費力氣,我不想死,我還要跟你爭下去!即便是身為囚徒,也絕不俯首!」

嘴裡這麼說著,心中卻道,我就是要說出來,一切都說出來!如此一來,即便百年後,世人都知道,天下間,唯有我有資格作你的對手,唯有我與你相爭二十多年。

水缸抬了出去,殿中只有父子兩人,許久之後,李克載低聲道:「以前孃親老說,父皇口才絕世,兒臣過去不信,現在卻信了……」

李克載是真心佩服,讓這妖婆配合大判廷,自述滿人之罪,這事原本他是覺得沒有一點可能。卻沒想到,父皇以他為橋樑,一番震懾,再「動之以情」,這妖婆竟然就上了鉤!太可怕了……

李肆白了兒子一眼,三娘竟然在兒子面前這般數落自己?可接著也面含得色地矜持一笑,拂鬚暗道,你老子我前世捉筆桿,知透人心,這一世用嘴皮子動人心,自是嘴到擒來。

「不知道你小子有這本事,起碼得把你那辛姑娘,還有段姑娘都安撫好。」

李肆這麼回敬著兒子,然後瞅著兒子瞬間黯下來的臉色,嘿嘿發笑。

笑聲之後,李肆吩咐道:「你的想法,細節可以推後再想,你該先想好你日後坐上龍椅,該揹負起哪些權責。」

李克載用力點頭:「兒臣明白了!」

待李克載退下,近侍再領進一人,一身紅黃袈裟,明王尖帽高高聳在頭上,臉上正綻放著沉靜笑容,含著的一絲恭謹卻怎麼也遮掩不住。

「格桑嘉措自喇薩而來,恭祝皇帝陛下光復華夏,一統江山,萬歲萬歲萬萬歲……」

自稱格桑嘉措的大喇嘛雙膝跪地,三拜九叩。

李肆含笑道:「朕等你很久了,達賴格桑嘉措,你是代表藏人而來的嗎?」

七世達賴格桑嘉措道:「臣代表烏斯藏,代表烏斯藏百萬藏人而來,求皇帝陛下賜下金卷,許烏斯藏入大英,得享天朝福祉。」

李肆緩緩點頭:「朕……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