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炮!開炮!」
由京城士子所組的君子會也喧囂不停,紀曉嵐也喊得脖頸青筋盡顯。
如果說北京城裡誰最恨南蠻,紀曉嵐排不上號,可如果比誰最怕南蠻,紀曉嵐必定位列三甲。
早前南北修約之亂時,紀曉嵐也是犧牲者,他跟同窗朝總領館丟屎尿,企圖破南蠻妖法,卻被火銃打傷了腿。在三里屯接受英華醫生診治那些時日,是他最恐怖的經歷。
他親眼見到醫生開膛破腹,可病人居然沒死,好端端地活了下來。想及南蠻種種機巧之術和邪魔妖法,他認為,那人定是已被南蠻醫生換了心,換了魂魄,偽作本人,就藏於京城,伺機作亂。
這事還是他人遭罪,他自己更遭了慘絕人寰之罪,南蠻醫生居然換了他的血!嘴上說是他失血過多,必須補血,還查了他的什麼血型,找來「義人」捐血。可他是讀過聖賢書的,這人之髮膚都是父母所授,精血更不例外,現在把他血換走,他還是原來那個紀曉嵐嗎?必定會變作邪魔之人啊!
他掙扎,他求饒,可都無濟於事,自稱是「護士」的壯婦用溼漉漉的手絹蒙了他的臉,他就此暈厥,等醒來時,血已換過了……
在三里屯養了幾日傷,稍稍好轉,南蠻就把他趕出了總領館。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花了老大功夫,才鎮定下來,勉強如以前那般繼續進學,跟同窗如常相處。可他心中卻在時時狂呼,我還是不是紀曉嵐!?
日日照鏡子,越來越憔悴枯槁,他明白,自己已經毒氣入髓,沒救了,而他最擔心的,就是不知道南蠻什麼時候要引發毒氣,把他變作傀儡,指使他幹什麼滅綱常的惡事。
如今南蠻北伐,大清鑾儀北狩,北京城即將失陷,他依舊揣著一顆忠君之心,要全他的名節。可他怕啊,就怕南蠻露面,他就不再是真正的紀曉嵐。
現在紅衣出現,紀曉嵐就在想,終於來了,這一日終於來了,可我不想變作禽獸,也不想死,所以……絕不能讓南蠻看到我!
「開炮!」
他嘶聲喊著,匯入這股浩大聲潮中,震得外城廣安門守備雅爾哈善耳膜欲裂。
開炮……雅爾哈善差點氣炸了太陽穴,一小撮四五里外的紅衣騎兵,開炮幹什麼?嫌這廣安門還不夠鬧騰麼?
「為什麼不開炮!?」
何智尖聲斥責著,天津一代的團結拳被還鄉團剿得支離破碎,是他帶了上千囫圇拳民回到北京城,鼓吹一番與南蠻大戰的勝績,頓時成了北京城三十六路瓢把子之一,手下也急速擴充到四五千人。朝廷雖派雅爾哈善守廣安門,可在何智看來,他才是這裡的主帥。
「為什麼不開炮!?」
紀曉嵐也跟君子會的數百士子們駢指斥問。
「兄弟們,不能開炮啊……」
雅爾哈善語重心長地開始解釋,他可沒那麼莽撞,在他身邊不僅有團結拳,還有城中士子,一邊是無知莽夫,一邊是迂腐書生,不安撫好這兩股人馬,他還守個屁的城。說起來,跟應付這兩方比起來,守城這事似乎更輕鬆一些。
他和顏悅色地講解道,那不過是紅衣哨騎,沒必要為他們浪費有限的彈藥,而且用大炮打三四里外的幾十騎人馬,就像是拳頭砸蚊子,很難奏效。
「大家戰意高昂,勇氣可嘉,這都是好的,只要謹守號令,南蠻一定……」
雅爾哈善自覺自己的口才有了超常發揮,看,兩邊人都很安靜地聽著他呢。
下一刻,砰的一聲,一發槍彈透胸而入,讓雅爾哈善目呲欲裂。
「清奸!見到南蠻不打,絕對是清奸!」
何智身邊的小拳民正端著一杆火槍,槍口青煙裊繞。
「漢奸,是漢奸!」
幾乎與此同時,一堆磚頭砸了過來,將剛剛中彈的雅爾哈善砸倒在地。
「怯敵的都是漢奸!」
紀曉嵐的聲音格外響亮,南蠻都出現了,為什麼不打?那定是漢奸!
六月九日,僅僅是一股藍衣騎兵和紅衣哨騎出現,北京城東西兩面的守備官就亡於團結拳之手,原因竟是團結拳把他們當作了漢奸,而他們的行動卻是不折不扣地獻城,北京外城就此陷落。
「去找張中堂,請他聚兵遮護。」
紫禁城,乾清門內軍機房裡,縮作一團的阿克敦鬚髮皆白,顫顫巍巍向部下吩咐著。
「張中堂……還有魏中堂任中堂,都告病了。」
部下輕聲回道,阿克敦愣了片刻,呵呵笑了。
「也罷,他們終究是漢人,而且還是明白得剔透的漢人,怎可能繼續踩在咱們滿人這條船上。」
他深呼吸,離塌站起,挺直了胸膛,渾濁的眼瞳聚起一絲精光。
「已到最後時刻了,召集所有旗人,聚紫禁城一戰,我們要以我們的血,還有這紫禁城的龍椅,換得歷代祖宗靈柩之安。」
大清雖然北遷,可順治、康熙兩帝,以及后妃和宗室之陵是帶不走的,滿人還要守北京城,相當一部分原因就是要保全陵柩。當然,向英華構和,求得族存,這也是要在盡最後一分力後,才有資格談的。
部下明瑞打千應嗻,心裡淒涼不已:「眼下這情景,真如當年金宋之勢,六百年輪迴,報應不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