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明代時皇帝都是在外朝辦公,例如左右順門,而到滿清,國事已挪到內廷,乾清宮本是內廷大殿,在清時反而成為政務中心。乾清宮左側的養心殿被雍正用作辦公地前,也就是明時大太監魏忠賢處理宮中事務的辦公室。明時國事在外,清時國事就是皇帝的私事了。
現在慈淳太后主政,這趨勢更為明顯,本該在乾清宮辦理國政,可太后一嫌跑著累,二嫌遮簾子拖著小道光裝樣麻煩,於是就在坤寧宮的暖閣裡開國務會議,長久下來,總理軍機們也都習慣了,本是皇后寢宮的坤寧宮也就堂而皇之成了大清的政務中樞。
四月春光透過玻璃映下,已近五旬的太后在這暖光之下竟也顯出了三分年輕時的光華,不知是用了南蠻什麼牌子的磨皮粉,在座的宗親王公和總理軍機們正襟危坐,肚子裡卻這麼唸叨著。
當然,更可能是紫禁城裡該搬的東西都已經上路,現在是一身輕鬆,隨時都能行動了。聽宮中小道訊息說,連映華殿裡那座大罈子都一併裝車北行,這紫禁城裡,該是再沒東西值得太后留念。
「三里屯那邊,得盯著那些拳民,不能讓他們的嚼子太鬆,鬧出首尾來,糧米果蔬也都斷不得,你記好了。」
茹喜吩咐著阿里袞,阿里袞不迭點頭。團結拳也進了北京,但也只是丟在三里屯那邊給南蠻總領館蹬鼻子上臉用的,絕無真端了總領館的打算。後路,眼下大清要的就是後路,儘管南北撕破了臉,可還得存一層裡子在。
茹喜再悠悠道:「這天下是怎麼丟的?就是那些個滿口仁義道德,盛世聖治的讀書人給撮弄壞的!尹繼善本是滿人,骨子裡卻比漢人還迂,他也是被那個孔老二害的!」
太原失陷的塘報就在書案上,尹繼善正帶著數萬陝西旗人和包衣自娘子關一線逃入直隸。塘報下還壓著一大疊失地奏報,繼洛陽失陷後,開封府也在二十二日失陷,高起被兒子高澄帶著退到大名府,高起憂憤交加,重病不起,除了亂成一團的彰德府,整個河南都已被英華北伐第二軍的戰旗卷裹。
山東的形勢稍好些,但聖道皇帝駕前的北伐第一軍攻佔泰安府,自海上而來,由藍衣所編的第六軍已分頭攻佔登萊膠三州,還忠於朝廷的軍政官員紛紛密摺彈劾山東大帥劉統勳疏怠慢事,山東全境丟掉怕也只是十天半月的事。
唯一值得欣喜的是塘沽形勢,靠著團結拳,竟然將威脅最大的一股南蠻阻在了塘沽,即便山西、河南和山東形勢不妙,可大清還是得了足夠時間。
因此茹喜斥責尹繼善的語氣也沒那麼嚴厲了,此人雖迂腐,卻還是拐著彎地送了一份人情出去,就這點來說,未嘗不是以後用來跟南蠻打交道的合適人選。
可丟掉山西河南畢竟讓人心中發怵,塘沽紅衣更近在咫尺,若悶頭悶腦徑直打過來,進北京城不過是兩三天的事,不是放團結拳進城鬧鬧,讓大家看到北直隸的「大好形勢」,怕半城人都跑光了。
吳襄抖著花白鬍子拍馬屁轉移話題道:「太后廟算高遠,大勢竟如太后所料,分毫不差……」
茹喜搖頭自嘲道:「分毫是不差,就是差了尺丈,哀家這以地換時,官民一心之策,還是吃不住南蠻的蠻力啊。」
話雖如此說,她臉上卻是飄著濃濃的自得之色。到今日,南蠻北伐已過一月,雖跟預計有差,沒爭取到半年時間,可看眼下形勢,南蠻大軍還未進入直隸,也算是小見成效了。現在老本已經有了保障,多撐一日,就多撈一日。
茹喜抵擋南蠻北伐的策略就是「以地換時,官民一心」,總的原則是節節抵抗,以空間換取時間,具體實施方針則是在山西、河南和山東一線,以強硬派滿臣利用當地資源,爭一城一地,正面相抗。而在「群眾基礎好」的直隸,則鼓譟起團結拳糜爛全境。
外線是考驗軍事,內線考驗政治。一個月下來,外線在軍事上確實擋不住南蠻,可內線政治這一面,還真給南蠻丟了個難解的包袱。
衍璜有些心急,直入正題道:「今日太后召奴才等,是不是議北遷之事?」
這話一齣,滿人是急切,漢臣是忐忑,都不顧失儀,直直看住了茹喜。
茹喜深深一個長嘆,直到吊足了眾人胃口,才道:「聖道終於發了《討滿令》……」
李蓮英領著太監們登場,給每人發了一疊文書,眾人一看,都哎喲一聲,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一股便秘三月今日酣暢的快感席捲全身。
文書有兩份,一份是《百年清算大諫》,這是三月底英華緊急重組出來的東西國院通過的諫議案,正是南北都在引頸相候的滿人處置原則。這份厚厚文案几乎等於這幾年英華民間反滿思潮,以及反思華夏陸沉原因的總結。滿人是不關心這些,直直翻到後面,漢臣們卻是逐字逐句地嚼著。
兩院這份文案只提了個大方針,那就是「中庸」,該清算的一個都不漏,一分輕重都不變,但也要懷仁恕之心,總的目標是澄清人心,以史為鑑,時時警惕自省,以利南北合一,共進新世,而不是隻求報復。
這就是聖道皇帝要的英華民意,端正平和不偏激,既立下了大義,又大有操作空間。根據這項諫議案,他在微山湖的龍舟上釋出了《討滿令》,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才是真正的北伐檄文。之前的檄文只談北伐復土,沒談怎麼處置滿人和清國,現在則有了清晰的表述。
「驅逐韃虜,光復華夏」……
這是《討滿令》的開篇語,坤寧宮暖閣裡,滿漢臣子見到這一句,都呼地吐出口長氣。
太后所料還真是不差!聖道皇帝絕無容滿人入國之心,也無絕滿人一族之意,如太后所說,聖道皇帝好潔,他對滿人的處置辦法就是「眼不見為淨」,趕走了事。
「清國之滿人,有傾覆神州,奴役華夏之罪,清國之漢臣,有忘本附從,為奸為惡之罪,此二罪不容赦免……」
這是具體定調,《討滿令》裡列了樁樁細則,讓人心驚肉跳,最驚悚的一樁是將滿清官員一網打盡,滿漢同等對待(反正現在都是旗人),一併問罪,獻城請降之類的事由也只能稍免其罪。除了一視同仁的盡沒家產、十年苦役外,還要設大案法司,一一細查其人其行,按照英華法令審罪。
亙古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檄文,公開聲言要窮治敵方所有官吏軍將,以往改朝換代,都是封官許願,厚恩籠絡,聖道倒好,平白推得敵方心志堅定。
可放在如今這形勢下,聖道不僅這麼喊了,還將檄文大肆散發,四月三日頒佈,十日就到了京城,恨不得大清一國上下無人不知。用意就再明顯不過:你們還不乖乖滾蛋,被抓著了別怪我手下無情,眾人似乎都能聽到聖道就在他們耳邊怒喝:「勿謂言之不預也!」
一雙雙滿含解脫之色的眼睛看向茹喜,就等著她釋出北遷令,而茹喜本人也是一副慵懶釋然的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