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此刻,儘管馮一定一聲令下,就能將這些拳民殺得血流成河,他也只能壓住這股熾熱之念,就護住最後一批從天津城救出來的民人回塘沽。如此時張應在塘沽的感慨一樣,這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北伐行營緊急叫停第五軍進軍,乃至讓山西第三軍也暫時不進北直隸,就是認識到這一點,英華北伐復土不是征服異族,必須採取軍事之外的手段解決團結拳。
「大捷!大捷!南蠻被咱們打跑啦!」
見紅衣藍衣漸漸退入塘沽外架著火炮,拉著鐵絲網的壕溝防線後,拳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真是沒見過世面,這算什麼大捷?當年我在北京城裡,可是攻破了總領館、天廟和英慈院的!南蠻被我們殺得血流成河!」
一處山岡上,保定府「保清定江山拳」,簡稱保清拳的大師兄何智一身勁裝,黑布裹頭,鬼頭大刀在背,煞是英武雄壯,而他的豪邁之語更讓部下們心馳神搖。
「咱們保清拳有大師兄坐鎮,前途無量啊!」
「團結拳十八瓢把子沒有大師兄,真是太不公平了!」
部下們紛紛攘攘讚頌著何智,何智卻很清醒,肚子有些餓了……
見官道旁有座村莊,何智揮手道:「南蠻這一路過去,定也染了沿路的人,我們絕不能放過一個遭毒害的人!直隸的天,就得是清清朗朗,大清的天!走,驅邪去!」
一聲令下,數百服色紛雜,揮著單刀扛著鋤頭提著梭鏢的拳民浩浩蕩蕩殺奔村莊。
「用蠻子錢?該死!」
「這是南蠻的自來火,二蠻子!」
「還狡辯?你們家窗戶貼的是什麼?不是紙,是南蠻的玻璃!說你們是二蠻子還敢喊冤!?」
拳民湧入村子,個個眼中噴火,果然!如大師兄所說,這裡也滿是南蠻的妖魔之物,用這些東西的人自然也再不是人,成了二蠻子,二蠻子就是小妖魔,殺!
村子裡哭嚎聲一片,村人本是老實巴交的農人,種地之外,靠著鄰近這幾年新修的官道,運貨住人,都脫了貧,但從不認為自己跟南蠻有什麼瓜葛。官府來收「滅蠻銀」時,還家家戶戶踴躍認捐,鄰近村人都逃去了塘沽,他們還自覺置身事外。卻沒想團結拳一來,指著一丁點東西,就給他們扣上了二蠻子的大帽子,而且舉手就殺,毫不遲疑。
一對年輕夫婦悽聲求饒,拳民倒還真沒在這對農人夫婦身上找出點什麼東西,何智在一邊瞅著那農婦倒是有點身段,隨口道:「那女人,你身上的衣服是南蠻布縫的吧!」
部下們附和道:「定是南蠻的,扯下來仔細瞧瞧!」
農婦捏著衣領哆嗦道:「是我自己織的布,自己裁的衣!」
何智怒聲道:「那你的線、你的針也是自己造的?那也是南蠻的!」
部下們鼓譟著又要來拉扯農婦,農夫是個直愣人,護住妻子道:「照這麼說,直隸就沒人不是二蠻子!」
何智一滯,勃然大怒:「我們團結拳做事也是講道理的,是不是二蠻子,自有分辨的法子!你們不服,就給你們燒炷香,煙不上身,就是冤枉了你們!」
燒香顯邪魔,這是團結拳沒辦法靠外物辨認「二蠻子」、「三蠻子」乃至「十蠻子」時用的辦法,農夫不信這個,憤聲道:「反正你說誰是,誰就得是吧?」
何智就覺這倔強農夫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刺他,大怒轉為狂怒,如受傷的野獸,目露兇光,咽喉呼嚕作響,反手摘下大刀,猛劈而下,刀鋒劈入農夫肩膀,直沉入胸腔,濺起一蓬熱血,染了農婦半身。
「我是大師兄!我殺過南蠻!我說的不頂數,你這蟈蟈說的才頂數?」
何智一腳踢開農夫的屍體,再高聲道:「我們團結拳是保大清,頂撞我們,就是反大清!反大清的,就是南蠻!殺你不冤!」
血淋淋的大刀指向正在慘呼的農婦,何智厲聲道:「剝!剝了這女蠻子的蠻皮!」
撕裂心肺的叫聲持續了許久,最後漸漸降為低低呻吟,何智一腳踩在上下竅都被異物貫入,遍體鱗傷的婦人身上,將一面小小玻璃手鏡使勁砸向婦人腦袋:「這是什麼?就沒冤枉你!」
小村子的喧囂聲浪正到最高處,官道左右,拳民們的歌聲也匯成激情的海洋。
「團結拳,保江山,只因蠻子鬧中原。不下雨地發乾,都是邪魔遮住天,女無節義男不賢,蠻子不是人所添……」
「如不信,仔細觀,蠻子毛長沒有辮。神也怒,仙也煩,一同下山把拳傳,焚黃表,生香菸,請來各洞眾神仙。」
「不用兵只用拳,要廢蠻子不為難。燒蠻布,熔蠻錢,海中去翻火輪船,南蠻子,全殺盡,大清一統定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