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二章 晉中大地,游擊烽煙起

高起已放棄了,他就等著這神明出現,宣判他的命運。

「爹……大帥已魔怔了!」

高澄咬牙看向左右家人,看到的卻是跟高起同樣枯槁的面孔。

「走!架起我爹走!」

十八歲的高澄血氣方剛,絕不願就此認輸,更不可能將父親丟下。他指揮著家人和心腹親信,將高起直接架出了巡撫衙門,丟上馬車,急急出城。

衙門外,一大堆文武官員還候在外面,都是一臉惶然無措。

高大帥初來河南時,那是多麼英明神武啊,聞香教之亂,他揮手就穩住了局勢。再以南蠻復土後會絕北人商貨的精闢分析,以及殺雞儆猴的鐵腕手段,震懾了洛陽開封這河南腹地的本地商賈,加上之前太后定策留在地方的銀錢,支撐起了守土所費。而廣發南蠻關於處置滿人的定策(實際是南蠻激進派在報上的言論),也推著河南府縣地方以及綠營軍將與他齊心守土,短短時日,就聚起了上萬可戰之兵。

高起一番雷厲風行的振作氣象讓河南人看到了希望,大家也相信高大帥會給他們繼續帶來勝利,會如擎天一柱般守住河南。

可沒想到,短短幾日,就是崤山一戰,高大帥不僅敗陣喪師,還丟了魂魄……高大帥丟了魂,他們這些下面人也再沒了主心骨。

見少帥架走大帥,這些官員還在沉默著,當馬車啟動時,他們還在期盼著,也許大帥會再振作起來,至少給他們指一條路。

可希望終究破滅了,馬車漸漸消失,那一瞬間,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官員們眼中臉上還凝著的一絲生氣也被濃濃黑氣吞噬。

沒誰開口,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官員們掉頭散去,就如怒濤之下的沙堤,悄然崩裂。

三月十三日下午,六十師哨騎出現在洛陽城外,看著大開的城門,以及空無一人的城頭,哨騎們一個個大張著嘴巴,難以置信。這座名城古都,中原腹地,在預料中將是抵抗最堅決的據點,現在卻大敞懷抱。

「洛陽該下了……」

山西絳州府城北,紅衣大隊正在北進,北伐西路軍副都督,北伐第三軍都統制顧世寧這麼自語著。

顧世寧並不知道,河南方向,不僅洛陽已下,整個河南還因高起崤山大敗,丟掉了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大軍,河南滿清官府抵抗之心轟然瓦解,無數旗人官員、兵丁正背南面北,一腳深一腳淺地在大小道路上奔逃著。

他清楚的是,自己的進度比預定的晚了,按計劃,他這一軍的主力部隊該在二十五日進抵太原城下,可今天已是十三日,才過絳州府。這讓他又暗自腹誹頂頭上司謝定北的「步步為營,飛速前進」一論,既要穩,又要快,當人是蒸汽機呢。

作為當年跟隨謝定北從嶽州一路直取武昌的得力戰將,顧世寧對這個老上司的能力其實是很認可的,當部下對謝定北擔當副帥的任命頗有微詞時,他還一力為老上司說話。不過落到實際的軍務上,他也認為,謝定北如此強厲地推行謹慎保守之策,是信心不足,只能以穩為上的表現。

也許是當年銀頂寺之敗的影響太重吧,那一敗不僅葬送了幾千官兵,還丟掉了兩個年輕有為的將軍,顧世寧捫心自問,如果自己一肩挑起河南山西兩省攻略,指揮兩軍六師四萬紅衣,以及從屬的八師五萬義勇,也該是如履薄冰。

事情再落到自己身上,他所領的北伐第三軍下轄兩個紅衣師,兩個義勇師,負責攻略整個山西,也何嘗不是戰戰兢兢。朝野都道北伐乃大義所在,英華是正,滿清是邪,邪不勝正,紅衣到處,邪魔土崩瓦解,這不過是文人說辭。謝定北說得很對,既是武人,就得揣足警惕之心,視所有北人為敵。勝利是真刀實槍掙出來的,可不是靠虛無的信心變出來的。

只是到目前為止,進軍山西的征程還真是應了朝野之論,就沒遇到過像樣的抵抗,一路府縣望風而降,這該是天地會以及國中商賈的功勞,這讓顧世寧有些鬱悶。放在其他時代,或者其他主帥之下,他完全可以輕兵疾進,二十五日時,別說太原,他完全可以向東繞進直隸,側擊北京城了。

而現在,他還只能一日四十到六十里,遇有府縣就擺戰陣、建營寨,部署補給兵站,就像之前在西域作戰一樣,一截截向前推進。

正一腦子雜念時,行在前方的紅衣師派人前來請令:「高縣方向有多股散兵游弋,統制請示是否可轉兵殲滅……」

顧世寧皺眉問道:「敵軍是什麼來歷?有多大威脅?」

聽到基本都是幾十上百人一股的遊兵,沒打滿清旗號,說是兵,還不如說是匪,顧世寧搖頭:「行軍前就有交代,我們的目標是清軍,而且還是大隊清軍,除此之外,其他都不必理會。告訴你們統制,仗有得打,太原城會讓他打得歡實,這些個蛇鼠之輩,不必理會!」

北伐軍事方面的大方針就是如此,紅衣是用來攻城克敵的,不是來剿匪的,散兵遊勇不是紅衣的作戰物件,甚至都不是駐守兵站和沿路州縣的義勇的目標。

誰來對付這些化為小股的敵軍?

撂荒的田地中,上百服色紛雜的漢子扛著火槍,如火燒屁股一般奔逃著,直到遁入一片稀疏林地中才停下。

「紅、紅衣沒追、追上來!」

最後出現的唐二大喘著氣喊了一嗓子,眾人如釋重負。

「這些紅衣真是古怪,都瞅著咱們了,竟然只是把咱們驅走……」

隊伍頭領唐大捏著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怕是瞧不起咱們,懶得跟咱們玩吧,紅衣是什麼來頭?咱們大清最強悍的火器軍見著紅衣都嚇得屁滾尿流,在西域更是用人牆硬抗蒙古馬隊……」

唐二來了這麼一句,惹得眾人怒目相向。

「就你看過南蠻的報紙!?報上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唐大一聲叱喝,唐二羞慚地低下了頭。

接著唐大掃視眾人,沉聲道:「今天紅衣不追我們,以後就會後悔莫及!咱們沒本事跟紅衣正面對著幹,可襲他糧道,劫他輜重,卻是輕而易舉!別忘了,這裡是我們的地頭,我們祖輩都在這裡過日子!」

眾人肅然點頭,唐二也趕緊道:「是、是的,咱就是這個意思,就算紅衣再厲害,咱、咱們也要鬥到底!」

唐大欣慰地拍拍弟弟的肩膀,再激勵道:「咱們可是得了穆憲臺親筆告身的官兵!只要幹出點成績,別說入旗,都司游擊的前程都在等著!」

沉默片刻後,眾人紛紛響應,有慷慨呼喝的,有目露憧憬之色的,但還有人悶悶道:「我不管什麼前程,我就只是不想被南蠻抓去南洋開礦,聽說還有丟去西域甚至萬里之外的陸洲墾荒的,與其死在那裡,不如死在這裡……」

這話引得眾人情緒有些離散,唐大趕緊嗯咳一聲道:「甭管是為啥,反正咱們跟南蠻幹上了!再說了,頂著官兵的帽子,幹著好漢的事,何其快活!」

這話描繪的前景更直接更鮮明,這百來人都呵呵笑了起來。

「咱們瞅緊了,等紅衣大隊過了,就撿著後面的輜重隊下手!南蠻官兵奢侈,好東西拉得滿滿當當,只要逮住一路,咱們就發了!」

唐大說得更露骨了,不少人都開始咽喉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