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府,高縣鎮和蒙城鎮之間的官道上,一隊人車正向北緩行。
即便車梁加了粗鋼簧,大車行在晉中簡陋的大道上,依舊顛得人快散了架。坐在大車上的李宏德就在想著老胡說的什麼橡膠車輪,坐在那種車子上肯定很舒服。
大車又猛巔了一下,車上一陣哀嚎,十多人都捂上了屁股,李宏德終於發作了,起身就要下車,卻被對面的老胡拉住。
「李鄉官,你們可是這趟鏢裡最矜貴的保貨,你要下車,咱們兄弟也都得下車……」
老胡叼著一根菸卷,油亮的光頭下,一張彪悍面容隱在青煙後,說不清是勸解還是威嚇,李宏德心頭一個哆嗦,乖乖坐回原位,再度埋於這堆紅馬甲中。
不過是普通的還鄉客,卻被稱呼為鄉官,還被鏢師百般看護,這讓李宏德很是惶恐,可鏢師又將他們當作貨物一般對待,作息出行百般限制,又讓人很是不爽。
李宏德也清楚,自己所在這支車隊雖然拖著大量帳篷、罐頭和醫療用品等軍需品,可跟這些輜重比起來,護送這支車隊的鏢師們更在意自己這些還鄉客的安全。鏢頭老胡說過,丟了一個人,行軍監察使衙門不僅要扣他們保銀,還要降鏢局評級,比丟貨嚴重得多。
當然,扯這些只是遮掩,李宏德乖乖聽話的真正原因是,和其他紅馬甲一樣,這支來自陝西長安鏢局的鏢師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貨色,說話做事的那股凌厲味道,讓他這種半輩子都沒踏出過縣境的平頭老百姓生不起一絲違逆之心。
大英朝跟舊時有太多不同,這滾滾北上的人潮裡,大批紅馬甲的存在就是其中一樁。鏢局,鏢行,鏢社,叫什麼的都有,就少不了一個鏢字。
鏢師這一行在大英朝無比興盛,在民間看家護院,押運貴重商貨,這只是小頭。更多鏢師活躍在南洋、天竺、西伯利亞、西域乃至中亞,受殖民公司、探險公司乃至英華軍方和官府僱傭,實質就是包涵了保安到傭兵的大集合。
英華北伐,正規軍用來對付大隊清軍,以及進攻城池,義勇用來駐守城市、兵站和關隘要地,除此之外,再沒放什麼正規軍力,大量輔助任務都發包給了民間鏢局,包括一般軍需護送,隨軍民人的安全保障,甚至赴任官員的保安等等。
在李宏德看來,這些紅馬甲其實就是大英紅衣的一部分,這種認識也很正常,英華的鏢局鏢行的開設資格相當嚴苛,必須是退伍軍人創辦,或者合資人裡,至少有一位退伍軍人,而且股份要佔五成一以上,而且鏢師中的退伍兵數目必須保持在限額之上。
從法令上確保鏢師與軍隊的緊密關聯外,作為民間合法武裝,鏢師還享有諸多別於民人的優待,例如可以合法持有大多數火器,執行任務時也只適用軍法等等。
為了扶持鏢局發展,國家每年還按比例提取一部分軍費開支,用作鏢局補貼。陸海兩軍將大量臨時且零碎的非戰鬥任務交給鏢局,也養活了無數鏢局,而殖民公司的進取更為鏢局提供了廣闊的發展空間。
立國之初,只是考慮到控制民間武力以及拓寬退伍軍人出路,才大力扶持鏢局。可到拓殖南洋乃至天竺之後,鏢局才真正迎來了春天。為了確保這股蓬勃發展的民間武力能置於國家有效管控之下,將之與軍隊緊密關聯起來正是最重要的政策。
當鏢師們套著紅馬甲踏上北方大地時,自覺或不自覺地,都將自己當作了編外紅衣,李宏德對鏢師的感覺正來自於此。
車隊轉入一段山路,兩側都是高坡密林,速度頓時慢了下來,老胡吐出一口濃煙,對李宏德再道:「不是咱們懶,而是必須有一半鏢師保持體力,備著應付意外……」
李宏德正犯嘀咕,快被顛成豆腐渣了,這能保持什麼體力?就聽兩側林子裡雜響不斷,車隊也是一片鼓譟:「敵襲!」
蓬蓬亂槍聲不斷,李宏德臉色煞白,心中大叫完了……
老胡不屑地瞅了一眼抱著腦袋趴在車廂裡的李宏德,再點起一支菸卷,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才對部下們道:「開工!」
帶著兄弟們從林子裡衝下來的唐大正滿心歡喜,這支車隊有二三十輛四輪大車,看車轍沉沉的,定是裝滿了貨物。不僅車隊前後十多里內都沒有紅衣,連車隊本身都只有幾十個紅馬甲押送,其他都是服色紛雜的民人,這可是典型的肥肉啊。紅馬甲是什麼來歷唐大有所耳聞,就是一幫鏢師,鏢師能頂什麼事?他們可不是尋常的路匪山賊。
盯了好幾里路,最終決定在這處山路山路動手,一通亂槍後,見車隊人馬大亂,唐大振臂一呼,百多條好漢奮勇爭先,揮著帶刺刀的火槍,舞著鬼頭大刀,抖著梭鏢,抖直了嗓子大呼小叫,恨不能腳下生風,一步就踏入車隊中。
跌跌撞撞自林子裡衝出來,見車隊的民人和紅馬甲都蹲在地上,像待宰牛羊一般,唐大已覺自己一腳踏入了雲間。
堪堪踏上路面,聽哨子聲響成一片,接著紅馬甲猛然躍起,火槍平端,刺刀鋥亮……
蓬蓬蓬……
列作前後兩排,肩並肩密集靠著的紅馬甲轟出雷鳴般的排槍,唐大的腦子頓時懵了。
自林子裡衝下的好漢們頃刻間就仆倒一片,如滾石般咕嚕嚕摔下,包括唐大在內,所有幸存者都在心中大叫著上當了,這哪裡是鏢師?天底下哪有會列軍陣的鏢師,這肯定是紅衣裝扮的!
眾人下意識地就想轉身奔逃,可腳下根本停不住,就見路上的紅馬甲在轟出一槍後就挺槍待持,刺刀密密麻麻伸著,如屠刀一般,正等著他們這些牛羊自己將脖頸送上刀鋒。
「拼——拼了!」
唐大此時無比後悔剛才在林子裡就轟完了一輪槍,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這幫好漢只有二三十支火槍,這裡又是密林,只想著靠槍聲驚跑這些人,可沒指望靠火槍打垮強敵。
還能怎麼辦呢,從高坡密林中衝下來易如反掌,返身逃回去難如登天。握緊了手中的腰刀,唐大的心氣也驟然倒卷而回。
轟……
急衝而下的好漢們狠狠撞在了刺刀林上,慘嚎聲不絕於耳,一個照面下,起碼倒下了十多二十人,但他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紅馬甲不過三四十人,列作的密集刺刀陣無比單薄,吃不住這股衝勢,瞬間散作數截。
太好了!紅衣又怎麼樣?今日就在這裡拿了紅衣的人頭,我唐大,我們「平陽抗英救國軍」就此名揚天下!
見紅馬甲被分割得零零碎碎,已是以多打少之勢,而且還是近身肉搏,唐大心氣升到頂點,以致點燃天靈。
看啊,在他左側,是端著梭鏢,號稱傳承了楊家槍法的楊斜眼,在他右側,是揮著伐木斧,據說祖上學了程咬金三板斧的丁老八,而他自己,少時跟雲遊僧人所學的潑風十八刀更是他能號召起這百多好漢的依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