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七章 人心對決的預演

她揮著手絹道:「南蠻最善煽動民意,現在就讓聖道爺看看咱們的民意,怎能半途而廢,讓聖道爺看得不盡興呢?」

揮手絹就是談話結束的訊號,李蓮英麻溜地現身喝道:「太后告乏——」

宗室重臣們叩頭退下,偷偷對視,眼裡滿是忐忑之色。

十一月二十二日,北京城上空罩著重重陰霾,似乎十日前那場大火的黑煙還未散去。

「燒英慈院?這……沒事嗎?」

「順天府尹老爺透了風的,現在還鬧得不夠!」

某處小茶館裡,何智忐忑地問著,回答他的赫然是之前帶領民人衝擊英仁善堂的中年漢子,可這漢子卻是一身八品五官裝束。

這武官再道:「我家主子說了,府尹老爺準備了一百份告身,最高七品!辦事得力的還要給實缺,何智,你有膽有識,正是向上爬的大好機會!」

七品,還有實缺!

天大的富貴猛然降下,何智的心神一下就如丟進了熔爐裡,燒得嗞嗞作響。

這武官叫洪定,是東便門城門尉的家人,領著門丁班頭的差事,之前聚眾鼓譟,就是他領一路人馬。何智在英仁善堂第一個動手,給洪定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拉攏來作了編外部下。

砸善堂是第一個,燒商館和天廟也有份,何智投身到這場運動中,就覺人生第一次有了目標,這十來日活得格外有勁。但打砸搶燒畢竟只針對死物,洪定現在說去燒英慈院,何智還有些顧忌,善堂、天廟和商館都是提前得了訊息,人都散了,可英慈院還一直開著,裡面還有無數傷病呢。

在這富貴前,顧忌卻驟然消散,朝廷都支援,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便是不為富貴,就著這顆忠心,朝廷說什麼,小的就辦什麼,皺皺眉頭就不是媽生的!」

何智漲紅著臉,使勁拍著胸脯。

洪定皺眉道:「這可不是朝廷交代的哦……」

何智趕緊道:「是是,小的明白!這是小的們自發而為,是……精忠報國!」

洪定露出笑意:「那好,明晚八點辦事,把你認識的兄弟都招呼上,人越多功勞越大!」

何智點頭不迭:「爺您瞧好了!沒一百也能有七八十,我何智別的沒啥,就認識的好漢多!」

待何智走後,洪定拿出一張紙,在何智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算一半四十個吧,還得湊三百,梅花幫的人該可以用……」

二十三日,東城英慈院被上萬民人包圍,原本一直嚴密遮護此地,不惜以刺刀逼退人群的兵丁也鬆懈了,跟人潮推擠了片刻,徑直散了。自乾隆三年就建起,在北京城救死扶傷,同時護住了無數新生嬰兒的英慈院如褪去衣衫的麗人,赤露露地顯現在人潮面前。

滿臉猙獰的精壯漢子湧入院中,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而當院中女護理們無處可退,被無數人包圍時,這些地痞閒漢本就已頭腦充血,見到瑟瑟發抖的女子,更是血液逆流。

漢子們一擁而上,扯著護理就動手,護理們驚聲尖叫,怎麼也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竟會有人行這般罪惡。

女護理悽聲喊道:「放手!你們就不怕王法麼!?」

洪定撕開一個女護理衣衫,嘿嘿笑道:「王法?爺這就是在行王法!」

何智咕嘟吞了口唾沫,嘶聲喊道:「你們幫南蠻辦事,你們就是國賊!國賊人人誅之!」

這一聲喊後,原本私塾裡學的那點道理,平素守的那點德行驟然消散,他不僅不再心虛,反而覺得自己身懷大義,要乾的事無比正確。

兩眼發紅,喉管咯咯作響,何智兩臂一展,將一個女護理的碧青長袍撕開。

這一夜,大火升騰而起,吞噬了整座醫院,同時被吞噬的還有三百多死難者,有大夫,有病人,還有護理,其中六十多名女子護理更遭受了慘絕人寰的強暴。這場慘案的死者除了清人外,另有十來名來自英華的大夫忙於救治病患,沒有遵從總領館的避難警告,也於此案遇難。

火光之下,撕裂心肺的慘呼響徹半個東城,自這一夜開始,這一場聲潮帶著整個北方,朝著深淵墜落。

「南蠻還沒軟,還不夠!」

儘管事態稍稍有些失控,至少這麼多傷亡是之前所未料及的,但茹喜還覺得不滿意。死人再多,又不是大清的責任,更不是她的責任,都是南蠻逼的,是南蠻的責任!

當然,死了十多個南人讓她有些心驚,趕緊吩咐順天府尹收收籠頭,不能再出這事。而她還等著一場高潮,如果南蠻再不軟下來,她已準備讓南蠻總領館那些人見識一下,什麼叫大清的民意。

總領館裡,部下憂心地道:「是不是可以退一步了?國中剛立起北人也是同胞的大義,再逼下去,北人死傷太重,怕國中也會指責我們為謀利而無視人命。好幾十家商會也聯名寫信,希望我們能緩和局勢,畢竟現在還不是北伐之時。」

陳潤眉頭一直深深鎖著,顯然沒料到局勢會敗壞到這種地步,而那妖婆也能如此之狠。

此次他北上握著南北事務全權,不必請示皇帝乃至謝承澤、陳萬策和薛雪,就可以自作定奪。現在英華產業遭受嚴重損失,國人也開始出現死傷,英華還因激起北人民變,死傷無數而揹負上了沉重的道義責任,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有些超出他的權責範圍。

真要退?

陳潤都有些動搖了,再一想之前陳萬策所交代的三階段和七武器論,又穩住了心神。

「代價既已付出了,就不能空手而回。別忘了,我們不止是要挖滿清壟斷工商的根,還要挖壟斷人心的根。我就不相信,滿清治下全都是順民,我也不相信,這多年南北相通,我英華所持天道在北方就無人認同。我還不相信,滿清能鼓譟起人心,也能牢牢控制這股人心大潮,我早說過,這是一場對決,是他日北伐的人心預演……」

陳潤握拳道:「我們還有援軍,此時怎能言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