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七章 人心對決的預演

「眼下就如一鍋沸油,冒了丁點火星,局面就不可收拾!」

濟南府巡撫衙門,肅冷話語迴盪在正堂中,上百補子從鸂鶒到雲雁不等的文官正恭身聆聽南直隸總督,山東巡撫劉統勳的訓示。

「爾等切切掌住府縣地面,哪些人可遊街鼓譟,哪些地方可圍哄,都記仔細了!但有不照安排鬧騰的,誰未全力彈壓,本官就拿誰的頂戴!若是亂子轉了方向,或是傷死了南蠻的人,還要借誰的項上人頭一用!」

劉統勳鐵青著臉沉喝,官員們不迭應嗻。

訓示完畢,劉統勳轉回後堂,師爺一臉憂色地應上來道:「太后暗諭,要地方全力鼓譟,弄出大聲勢來,制臺這般處置,若是被有心人告了去,制臺這前程……」

劉統勳呸了一聲:「屁的前程,老子中堂板凳都坐過了,還在意這個!?不是老子顧念著俸祿之恩,道統之義,早就掛冠隱去了!」

本是儒雅文臣的劉統勳此時滿臉戾氣,想必也是被這大勢壓得喘不過氣來,再難穩住心性。

「做做樣子也就成了,非要把小民也翻攪起來,小民是隨便能弄來鬧騰的麼?其他地方我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山東!白蓮教亂才過了多久?現在還留在山東的,不是白蓮餘孽,就是遭了年羹堯之害的苦民。浮在小民上面那些人,稍能過點日子的,都心向南蠻,對內務府和厘金局切齒痛恨,把這些人弄起來是什麼下場?怕越年道光元年,大清這臥龍就要變成瘸犬了!」

此時大清國的版圖已大大縮減,不知是自我安慰還是暗中譏諷,滿清官場都將之形容為一條盤起來的龍,因此有「臥龍」之稱,也有蟄伏待起之喻,可若是少了山東,版圖輪廓就有些不堪言了。

劉統勳一通牢騷,師爺還是秉持著職業道德告誡:「就怕太后把制臺當出頭鳥,太后整治福敏蔣廷錫那一黨,可是毫不留情,一夜就殺了三十多三品以上大員,制臺本就為太后所忌,此時就不該逆此大勢……」

劉統勳冷笑:「待山東一亂,太后翻臉就把我扣了壞南北安寧的黑鍋?用我的頭去跟南蠻賠罪?」

師爺堅持道:「制臺總得有所交代。」

這話正中劉統勳心事,他嘆道:「先生有何良策?」

師爺道:「太后要的是熱鬧,制臺就弄一場大熱鬧唄。」

一陣耳語後,劉統勳面露笑容:「老子可出不了這鬼主意……」

滿清治下各省府縣,正是沸沸揚揚,聲潮如火之際,山東唱的戲就經不起細看了。

頭幾日只是由學諭教授領著的讀書人在濟南領事館、山東各地天廟和英華商館鼓譟,文縐縐的毫不成事。之後上街的就雜了,和尚乃至尼姑先露面,滿大街光頭,成千上萬,從沒有人一輩子見過這麼多和尚尼姑,不知情的還以為佛國降臨了。

這些和尚尼姑高舉旗招,喊著討伐妖魔,衛我大清的口號,在領事館、商館、醫院和天廟前喧鬧不休。聲嘶力竭之外,相熟的住持方丈湊在一起,還暗暗作著交流。

「給了你們幾張度牒?」

「給個阿彌陀佛!不來就收繳度牒!」

和尚尼姑都動員起來了,道士道姑也不能缺席,也許是道觀一般都離府縣城鎮遠,因此露面要晚一些。但也因如此,道士們亮相更為惹眼,尤其是嶗山道士,組團進濟南府城,個個一身光鮮道袍,拂塵來回掃著,如神仙遊街似的。

道士們呼喊著「天譴英夷」、「魔道當伐」的口號,舉的是「大清無量」、「太后天尊」等旗號,民人們相顧愕然,有人問:「你們牛鼻子不是隻敬三清麼,這大清加上去是怎麼個說法?」

嶗山太清宮住持義正辭嚴地道:「天上三清,地上大清,是為四清……」

宗教界一馬當先,各界人士不甘落後,跟著露面的是青樓鶯鶯燕燕,一時滿城聒噪,如開了五百家鴨鋪。和尚和道士們在領事館、商館和醫院前是蔫搭搭的應付了事,可到了天廟前就來了精神,而這些妓女們卻是在英華商館面前格外來勁。

「混元套賣到三百文的黑心商人該死!」

「胸罩用竹架不用鐵架的偽劣貨滾出山東!」

不止在商館前歪樓,妓女們遊街游到英慈院等英華所辦醫院時,更悍然「投敵」,朝醫院奉香火送禮包,還為爭搶體檢預約,各家坊院大打出手,搞得濟南知府滿頭黑線,趕緊把這些自亂陣腳的菩薩們驅走。

可山東一省的民意聲潮已搞成一場大廟會了,除了和尚道士妓女,府縣官員們還組織起孤寡老人,乞討小兒,這些絕少被官府真正關心過的人還過了幾天好日子,換了一身衣服,有了幾頓飽飯,甚至有大板車接送。

總之,在劉統勳的督導下,山東一省內,但凡是無礙大清治政的那些人都被翻攪起來了,湊出一場聲勢浩大的民意運動。而農人、工人和城中市民,府縣官員不僅不敢鼓動,反而嚴密監視,有誰敢跟著鬧騰的,第一時間就重重處置。

山東唱開了大戲,淮北以及河南境內,只要跟英華離得近的府縣,也有樣學樣,地方官都跟著這般處置。官員們為保頂戴,不得不執行慈淳太后下達的諭令,但這些地方或是跟山東一樣有苦處,鬧起來無法收場,或是跟英華接壤,「親英」勢力強大,壓根鬧不起來,因此都是這般另開局面。從山東一路到河南,說是反英聲潮,不如說是民人過節。

北直隸形勢卻大不相同,大火熊熊而起,不斷吞噬著各地的英華商館,還漸漸蔓延到天廟和醫院,英華在清民人已有多人遇難。

紫禁城坤寧宮裡,慶復苦著臉道:「太后,陳大人已經威脅說,要派兵艦到塘沽接人,到底是接人還是送兵上岸,就在太后您一念之間哪!」

一邊衍璜等宗室重臣沒敢說話,卻都一臉殷切地看住了他們的最高領導,大清國的擎天一柱,慈淳太后茹喜。

軟榻上,茹喜臉上泛著一絲潮紅,案几上堆得老高的報紙和奏章似乎就是那潮紅的來源,她冷哼道:「你們這就怕了?可你們知不知,怕的更是南蠻!?南蠻亡我大清不死,他們丟過來的增約條款就是要挖咱們命根啊!可現在麼,叫他們知道,大清千萬民人都是反他們的,沒哀家和大清在,北面這人心就安不下來,看他們還敢逼壓哀家!?」

茹喜緩了語氣,悠悠道:「聖道爺……不就是靠著哀家,靠著咱們大清護著北面江山?這江山散了架子,他聖道爺朝哪裡賣商貨?他喂著的獅子又吃什麼?不得轉頭吃他們國中民人?」

她神色堅決:「正是要緊關頭,咱們絕不能退縮,就得跟南蠻針鋒相對!哀家看還鬧得不夠!就燒燒商館,砸砸天廟,隔靴撓癢!照著之前的謀劃辦,怎麼也得南蠻先軟下來,改改條款!」

吳襄等鐵桿心腹是不迭點頭,可張廷玉卻道:「就怕這勢頭被異心之人利用,甚至直接被南蠻利用……」

張廷玉在歷次朝局動盪中都屹立不倒,但在茹喜眼裡,卻是個無比憎惡,卻不得不借重的馮道。張廷玉也有自知,一直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原則,但此時他居然也出了聲,說明他內心憂慮已到了極致。

茹喜道:「怎麼利用!?這勢頭也不是生造出來的,我大清治下,受害於南蠻的何止千萬!就連你張中堂,不是也日日念著恨不能痛飲南蠻之血麼?」

該是為強調自己的判斷有根有據,她拍著案几上的報紙奏章:「地方報上來的情形,哀家也知不盡實,就算沒十分,總也有個三四分吧。而南蠻那陳潤,十日內已第三次約見慶復,沒刺痛他,怎會這般猴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