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六章 以民對民

「英夷乃我中國大劫!夷物夷術夷說,全都是妖邪!這英仁善堂也是禍害人心的巢穴,砸了它!燒了它!」

一個漢子正在人群前吶喊,雖是樸素短打,可說話條理分明,揮舞的雙手白淨無繭,身份頗為可疑。可人潮中個個都情緒激昂,加之在總領館前受阻,心氣迷眼,都沒人在意,就只隨著此人的鼓譟而振臂高呼。

擠在人群中的何智覺得全身血液都在燃燒,跟著大家一同呼喊:「砸了它!燒了它!」

二十來歲的何智就是芸芸眾生中毫不起眼的一片塵埃,他家境一般,上過私塾,卻無經科舉跨龍門的幸運,就在雜貨行幫工。一月工錢八錢銀,加上零碎外快,不到二兩銀子,在北京城勉強過活,每日都算著什麼時候攢夠彩禮錢。

行裡幫工被霸街黑道壓榨,掙外快被差爺勒索,撞上雜貨行上家那些皇商主子,動不動還得叩頭舔鞋,小心伺候,稍不如意就遭耳光拳腳,說起滿人,說起官府,何智跟好友伴當們個個都一肚子氣,恨不能剝皮生啖。

何智對南面英華的印象模模糊糊,有些好感,比如南面的雜貨做工精良量也足,價錢公道利潤高,他都是靠著把行裡一時銷不完的「英貨」帶去昌平宣化一帶鄉下賣才能掙些外快。南面的龍銀龍票也好使,什麼鋪子都認。而京城這些年商貨大興,糧物豐茂,也是拜朝廷跟南面通商所賜。南面的醫術更是精當,尤其外傷和小兒科,他身邊的人,甚至行裡東主生兒育女,都要奔英慈院的育嬰堂去。

好感不少,惡感更多。有親友南投前招呼他跟著去,他都嗤之以鼻。南面人人都不再留爺爺輩都留著的辮子,壓根就不是一國人。搞什麼天廟私自祭天,貴賤嫡庶不同姓氏混在一起祭祖,學堂裡什麼都教,甚至女子都能考科舉當官,還大搞機器,妖氣沖天,稱他們是南蠻一點也不冤枉。

他也接觸過不少南蠻書,可上面盡講一些莫名其妙的道理,南蠻的人就拿著這些道理跟官老爺鬥,甚至跟皇帝鬥,這完全不成體統嘛!私塾的先生經常說南蠻的主子不像主子,都被商人給挾持了,還真說得精當。

南蠻的那些道理在何智看來格外荒謬,掙富貴這道理倒是沒什麼,可不能擺到明面上說吧,更不能把三綱五常替了。而那什麼人人皆一,人能一樣麼?

他何智雖然要給官老爺叩頭,給滿人叩頭,可將來他若是發了,總得有人給自己叩頭,若是上天有眼,他能爬進皇商那一圈裡,還能在滿人老爺面前自稱奴才。再養一些奴才,聽他們喚主子,這才是世道的活法,從古至今不都是這樣麼?要都一樣,相互之間不叩頭,沒有主子奴才了,那叫什麼世道?那活著有什麼意思?那該怎麼活?

他何智終究也讀過聖賢書,知道些仁義道德,更知道世理,更是京城人士,活在天子腳下,絕不會中了這些歪理邪說的毒。

對何智來說,南北大勢並不值得關心。這輩子他也體會過刀兵之災,當年光緒維新可把北京城鬧騰慘了,幸好那時他年幼,跟著家裡人外出逃難,避了這禍。這亂子雖大,終究是內亂。六里橋之戰傳言是南蠻聖道皇帝進兵,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對此說法嗤之以鼻。南蠻真能進了北京城,還能退去?這花花北京城捨得丟開不要?

所以,除了雍正爺敗了那一次丟了江南,以及四五年前丟了西安,在何智的感受裡,南北總體都是安穩的,他也覺得會一直安穩下去。《英清和平協定》就如澶淵之盟,怎麼也要延續個幾十年。

說到澶淵之盟,何智跟大多數人一樣,都認為他們是宋,南蠻是遼,時勢變幻,南北易位嘛。而前兩年西安行刺案,南蠻開始鼓譟北侵中原,讓何智開始揣上一層憂慮,眼下這日子說不上好,卻還能過,就這麼壞了,以後該怎麼辦。

當乾隆爺退位,慈淳太后領著朝堂認下修約後,他還跟好友們憤慨不已,徹夜飲酒長談,既覺朝廷軟弱無能,又覺南蠻逼人太甚。

本以為大清國忍辱負重,南蠻就能安生了,沒想到,前兩月南蠻又開始鬧了。說大清國不把人當人,肆意販賣,接著他們自家人相殘,還把罪名扣在了大清身上。

何智並身邊那群同樣都是過小日子的朋友都差點氣炸了肺,先不說這人口買賣,有買才有賣,不是你們南蠻不仁,大清這邊何至於有人幹這缺德事?就說你們自家人相殘,卻要給我們大清扣屎盆子,真當咱們大清是下賤奴才?他何智終究是大清人,南蠻不把大清當回事,他自然也覺得受了辱。

兔子急了還能搏鷹,耗子也有拔貓鬍子的氣,這氣一上頭,原本對朝廷的種種不滿,對滿人的樁樁憤恨也覺只是小節了,當朋友們招呼著遊街鼓譟時,他連聲應道:「同去同去!」

此時志士吶喊,何智恨不能挖出心肝,將自己的赤誠展示出來。可挖心肝是要丟命的,而響應志士的呼籲,砸了這善堂卻是舉手之勞。護在善堂前的也不是巡捕營的火槍兵,只是一些裝樣子的衙差,不會撞上刺刀。

於是在其他人還在動口的時候,何智動手了。他撿起地上一塊磚頭,將滿腔憤怒灌注在磚頭上,全力朝前一扔。

咣啷碎響,磚頭砸碎了善仁堂的一面窗玻璃,如訊號彈一般,宣告著一場大風暴的來臨。

十一月十一日,三里屯英仁善堂被搗毀……

十一日夜,東城天廟和英華商館被燒,熊熊大火驅散了夜色,映得半個北京城如白晝一般。

十一月十二日,北京西南六里橋,矗立在昔日戰場上,不僅收殮了戰爭死難者,還是進京販夫走卒香火盛地的天廟遭上萬民人襲擊,天廟被搗毀,祭祀被打傷。

十一月十四日,塘沽碼頭卸貨工在不知名人物的引領下,掀起了罷工浪潮,罷工遊行很快變作騷亂,塘沽天廟、英慈院相繼被砸,港口庫房被燒的燒,搶的搶,黑煙兩日未散。

自十四日開始,騷亂以北京和塘沽為起點,向整個滿清治下急速蔓延。保定府、太原府、大名府、濟南府、河南府(洛陽),最後到達南陽、潁州、徐州和海州這一線英清交界邊境。

到十一月下旬,滿清治下幾乎所有府城都出現遊街鼓譟之事,竟日連綿不絕,參與者怕不下百萬。遊街之人高舉各式大旗招,高呼各色口號,矛頭直指英華。討伐英華商賈不義,士人不仁,不僅壓榨北人,還荼毒人心。鼓譟要建南面長城,將英華的所有東西,連人帶物一併驅逐出去。

原本滿清極力禁絕的報紙也在此時驟然獲得生機,幾乎一夜間,《中原》、《神州》、《紫氣東來》等報閃亮登場,首刊社論都在渲染北人遭英華所害,民不聊生,人心淪喪。泣求朝廷在「英夷」面前抬頭挺胸,捨命相抗。

不到半月,滿清一國也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