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喜冷聲道:「哪些人?他們擔心什麼!?」
她掃視眾人,恨其不爭地道:「最擔心的不是別人,而是你們吧?滿人、旗人,還有諸位漢人重臣,你們擔心簽了這些條款,就失了權柄和大利?」
眾人一陣咳嗽,心說這位新人太后雖然心計深沉,手段狠辣,但在臺面上卻還是個新嫩啊,說話怎麼這麼直接呢?不僅把在場眾人的滿漢根底揭了出來,還更直指人心。
茹喜卻沒理會,徑直道:「這大清江山就是一層皮,下面蓋著的齷齪誰都清楚!就是滿人之利!張廷玉你們別覺聽著難受,滿人要靠漢人治政,就得有幫手,你們這些人也跟滿人一樣,是咱們大清的棟樑!苦了誰都行,苦了棟樑可不行,棟樑倒了,大清這樓也塌了。」
「眼下這南北之勢已經很清楚,南蠻再不可力敵,可南蠻養大了銀錢這頭獅子,未嘗不是我們大清的助力,可以繼續拖下去,坐觀南蠻風雲的助力。」
「大清眼下有厘金,有關稅,都是拜南北商貨來往所賜。哀家提這三十二條,面上是給了南蠻絕大好處,可對大清來說,又未嘗全是害處。就說厘金和省關,還有地方大辦工商,這都是大聚銀錢,長久生利之道。」
「這新生的利是誰的?南蠻會掙一部分,剩下的該誰握著?」
茹喜幾句話,說得在場眾人兩眼放光。大家都是老於國政之人,哪會不懂這些粗淺道理,但茹喜親自說出口,這就意味著她將認可這條路線為大清日後的基本國策。
「讓國家棟梁緊緊握住這些利!只要棟樑不亂,大清就穩如泰山!」
茹喜終於點出了要義,這三十二條是要讓大清全面轉向「南蠻化」,不僅不再維持以往的工商管制,甚至還要鼓勵工商發展。但跟南蠻的利益分配不一樣,大清轉向之後,利益也必須緊緊握在滿人,以及附從滿人的漢人官僚手上,而途徑自然就是通過權力去兌現。
見眾人一臉輕鬆,茹喜微微鬆氣,她不惜揭破大清根底,跟眾人說個透徹,就是要把滿人和漢人官僚綁到一條船上,只要這些人能有所領悟,將朝堂和官府的權力跟工商之利綁在一起,一同逐利,不僅大清還能繼續穩下去,自己的根基也能綿延長久。
接著她再臉色一冷:「哀家剛才的意思,你們可以跟朝堂和地方透風,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既明瞭這格局,那些傻頭傻腦的讀書人,就不容他們再繼續破壞未來的大好局面!不止是他們,還有那些想渾水摸魚的勢力,也都下力氣,好好清掃一遍!」
眾人齊聲應和,查弼納的聲音尤為響亮。
整個三月上旬,滿清反對「三十二條」之勢沸沸揚揚,已成星火燎原之勢,北方絕大多數讀書人都捲了進來,還鼓譟起無數「忠義」民人。罷工罷市,遊街請願,煞是熱鬧。
地方官僚也因「三十二條」而心中不安,不知自身何處,更不知權力中樞還會有什麼波折,對此洶洶人心之潮都不敢下力鎮壓,而只是勉強勸撫。甚至還有不少官員明暗兩面,對這聲潮推波助瀾。
可先是慶覆在北京城下了重手,拘了上千人,革了數百學子的功名,更殺傷上百人。步軍營密佈整個京城街道,街上凡有超過三人駐足相談者均要查問,茶館、學堂裡也貼滿「勿論國事」的告示。
接著「棟樑論」通過各種渠道傳達下來,邸報也將其粉飾為「無穩不成國」的國策,地方官僚也醒悟過來,紛紛有了動作。不過幾日間,軟硬兼施,就將這股聲討風潮給壓了下來。
三月十二日,三里屯大英總領館裡,陳潤又與慶復相對而坐,陳潤臉上帶著洞徹一切的微微笑意,讓慶復又生惶恐之心。太后帶著他們使足全力,才走到這一步,若是聖道依舊鐵了心腸要動手,那隻能怪老天無眼了。
陳潤臉上在笑,心中卻在嘆。果如皇帝所料,這茹喜當真是妖孽,理順了滿清苟延殘喘的思路,還真是逼和了英華。
不過……也就是這一次而已,皇帝借西安行刺案將南北大勢攪和到這般地步,已經收穫太多,皇帝來信裡的惱怒之意,陳潤將之歸結為皇帝對自己沒能掌握住所有程式和每個細節的沮喪,實質上是一種貪心。可天底下,也只有皇帝配得起這樣的貪心,話又說回來,皇帝似乎有些難以剋制自己的慾望了……
慶復的慶咳聲拉回了走神的思緒,陳潤歉意地一笑,開口道:「陛下已允我全權負責南北事務,你們所列的條款,還需要作一些更改……」
慶復差點癱軟在椅子上,聖道點頭了!大清安全了!至於修改條款這些細節,既然大局定了,也就沒什麼好計較的。
恭恭敬敬聽完陳潤對各項條款的意見,慶復覺得少了什麼,趕緊問道:「關於新皇年號之事……」
陳潤也哦了一聲,似乎才想起這事,取出一張紙遞給慶復:「照這上面的辦就好。」
慶復一看,咦,怎麼不止一個?
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宣統、康德……
是讓太后在這些年號裡選一個?
見慶復疑惑,陳潤悠悠道:「挨著順序來,我們陛下說了,就這麼多,用了一個是一個,什麼時候用到頭了,那就……你懂的。」
慶復心驚膽戰地閉眼,他似乎懂,似乎又不懂。不過接著他又鬆了口氣,既然還有這麼多個,那說明聖道還真沒有滅掉大清的心思,這可是大喜事,得好好跟太后說說。
聖道二十年三月十五日,滿清新皇弘即位,因年方九歲,由慈淳和慈寧兩太后垂簾聽政,新皇年號為嘉慶,寓意為四方共賀,大清永續,而民間則戲言,這是南北都高興,聖道和慈淳都高興,能不打仗,所有人都高興,這新皇就是祥瑞啊。
居延堡,踏上曾經血跡斑斑的城牆,李肆鏗鏘拔劍,再噹的一聲駐在地上,濺起點點火星。
「朕不高興!」
城牆下是一片赤潮,似乎無邊無際開,那是上萬官兵聚在城下,聆聽皇帝的聲音。
「朕不高興……」
李肆朗聲重複著,眼裡正噴著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