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瞎子瘋了!?
幾十個佃農被控滿清密諜罪,這事隨手一壓,襄陽府都出不了,即便天廟彭維新牽線,東院介入,但來自最上層的大手一擋,目前還止於湖北。可汪士慎以洩露軍機罪自首,這事怎麼也壓不住了,再說伴當朱一貴早就安排好了後手。
國人剛從段國師駕鶴西遊的恍惚中醒來,聽到這訊息,第一個念頭就是汪瞎子瘋了。可有識見之人再想了想,卻不由都讚一聲:汪瞎子有膽!這是以身伺鷹啊!
呆在武昌的報界巨頭們再顧不得「那位」的面子,揮軍直奔襄陽,雷襄也未再阻攔,事情已經變質,「那位」也早有交代。
東院自然更是開了鍋,即便不少人跟汪瞎子很不對盤,現在也都同仇敵愾。緊急組織起人馬,風風火火趕赴襄陽。
西院之前一直作壁上觀,西院老爺們從來都只關心稅務和金融,但得知這訊息,也召開了緊急會議,統一認識,商討對策。
東西兩院發急,是因為汪瞎子以同歸於盡的決然,撲向了一把刀,一把官僚握著,隨時能斬下所有人,包括東西兩院尊貴老爺們頭顱的刀。
在這把刀面前,東西兩院不得不站在人民的立場,與朝堂和地方官府的官僚劃清界限,向汪瞎子伸出援手。
按照英華目前的國政格局,這把刀粗看是握在法院手裡,而法院直成體系,直屬皇帝座下。但這刀實際卻是皇帝加整個官僚體系握著,畢竟法院只管法判。皇帝、朝堂乃至地方通過律部以及律部下屬的律司和法正,隨時都能揮下這把刀。
之前皇帝用這把刀收拾過很多人,包括安徽桐城望族,也用這把刀迴護過範四海,陳萬策也用這把刀收拾過阻擾族田分戶等國策的地方宗族,是一件得心應手的利器。但現在整個官僚體系也開始染指這把刀,並且漸漸用得嫻熟,這把刀已經開始變質,成了誰跟官僚作對就砍誰的工具。
這場戲碼才剛剛開鑼,國人和輿論大多都站到了汪士慎一邊,原因自是感同身受,為自家頭顱著想。而兩院附和汪瞎子還另有所圖,如果廢掉了這把刀,兩院就能踏足訟律權,從法院和官府手中奪走一部分法權,乃至從皇帝所持的玉璽上撬掉一個字。
落到實事上,就如金陵法學院一直在鼓吹的一樁法務改革一樣:訟師入軍國案,不容再黑箱操作。
政事堂諸公則無比鬱悶,訊息傳到東京,據說陳萬策當場頓足,薛雪則黑了臉,連範晉都嘆道:「這汪瞎子,不是眼神真好,就是壓根不看路……」
諸公急急請黃,都希望皇帝站出來說一聲,本是武西直道與湖北之爭,現在升級到了官民之間的法權之爭,官僚們只能寄望於他們的權力之源:皇帝,能出來鎮場子。
很詭異,到十一月中旬,大皇子悠悠回了東京,繼續在寧綏號上見習,皇帝依舊沒發話。
長沙城郊一處園林裡,冬日暖陽灑下,兩人在園中軟椅相倚而坐,幾如一人。眉目還帶著一分哀色,清減了許多的朱雨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享受著丈夫的溫暖懷抱。
「下面人都在說,汪瞎子騙廷杖,大皇子裝呆相,薛陳磨刀霍霍,判官老爺急得跳牆,你到底是個什麼章程?阿肆……夫君……官家!」
朱雨悠喚了幾聲,李肆像是才睡醒,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這又不是舊朝,哪來的廷杖,哪來的呆相……」
李肆眨著眼,似乎才找回焦距,可腦子卻一片清靈。
「汪瞎子幹得好!比預料的還好,時勢造英雄啊,民權領袖這一名是跑不掉了。至於克載……他哪裡是裝呆,要裝就該一開始就裝,不然怎麼還跑去請教各方賢者,寫信問我的看法,他是看透了此事,然後照著自己畫下的線行事。」
李肆嘀咕著,朱雨悠沒聽明白,蹙眉道:「你不是讓克載歷政,還預設政事堂推著他出面麼?現在看來,克載似乎太過小心謹慎了,不會是壓力太大,嚇著了吧?」
李肆嘆道:「壓力?這是他的選擇,今日他不管此事,以後他也別想管這些細務了。別這麼看我,我對克載沒那麼多暗謀,對克銘也一樣,更不是事事都有成算。」
「太子到底該幹什麼,可以幹什麼,我心裡也沒底。之前讓克載上臺轉轉,是看他自己怎麼選擇。他有心唱戲,我就幫他修修調門,好處是我就能多一面擋箭牌,讓官僚和各路人馬能分一些心力在他身上做文章,壞處是還得面對那道千古難題,我跟克載之間又該怎麼處。」
「如我所料,克載的武人之心太重,只願意去求結果,不願意參與過程,他不想摻和這個棋局。我這個爹,就只有把這一國打磨得光光生生,如一團鐵球,他拿到手後,不必在多關心內裡的構造,當作武器,對外爭利就好。」
李肆苦笑道:「所以呢,這內裡的難事我都得作了,這就叫……坑爹。」
朱雨悠思忖了好一陣,大致悟了眼下的局勢,帶著絲愛憐地摟緊丈夫:「朝堂黨爭直指首輔乃至內閣的更迭,穀城和汪士慎案又涉刑律法權,中間還插著立太子之事。你是把三件事都壓在了一起,亂成這樣,不知要花多少精神調理。」
李肆再一聲長嘆:「這三件事原本哪一件都是十年方能穩成的,可時不我待啊,我本已在著手內閣更迭之制,想著老師還在,兩院分官權的事還可以緩緩,另尋契機,太子事更是如此,可沒想到……再加上給老師立下十年之約,滿清之事也得提前謀劃了,復土之前,必須立出廟堂經制,就只能這般壓迫了。」
朱雨悠道:「怕有拔苗助長之憂。」
李肆也皺起了眉頭,接著又散開,自信地道:「我還年輕……我定會給克載,給上天,交下一個可穩兩百年的英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