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掃視眾人,臉上帶著憐憫,似乎皇帝就在他身前,正苦求他道出良策。
「你們有福了,他不聽,我說給你們聽!」
胤禛如拍驚堂木一般,扇子在輪椅扶臂上重重一敲,下面百來人身形同時一震。
「辦法很簡單,那就是學前明,還權內閣,讓內閣廷推首輔!然後手握東西兩院的民意,把壞事全栽在首輔身上,首輔偏一派,讓他幹幾年,幹得另一派實在忍不住要造反了,把首輔當替罪羊幹掉,再扶起另一派裡的誰當首輔,如此反覆,再堅持個幾十年,該是沒問題的!」
李衛低呼一聲,衝上來道:「萬歲爺,這話怎能出口呢,真讓人聽了去,說給那偽帝聽,那不是……」
胤禛摸摸發汗的額頭,嗤笑道:「我不僅說,我還要跟往常一樣寫出來!他李肆真敢用這招,這大英就是一世而亡的下場!天下大害是什麼?官僚!別說我當皇帝,先帝在位時就常常唸叨,官僚乃天下第一害!尤其是出身寒門,滿口開萬世太平的儒生,他們管的不是他們的財,辦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教的不是自己的兒女,憑什麼相信他會盡責盡力?靠什麼督導和鞭策?就靠皇帝?我呸!烏鴉上樹,還指望是清白的?靠小民?小民能靠得住?誰讓他們溫飽誰就是主子,跟狗有什麼區別?」
「我看李肆之前也是看透了這點的,嘴裡說還相權,到現在還捏著軍國和錢糧事,就讓政事堂擦國政屁股。現在兩派跳起來,不僅是互相鬥,還是暗自擴權。李肆怕是不得不還,他要還權內閣,這天下就是官僚的了!別管他們奉什麼為大義道統,孔孟也好,老莊也好,甚至洋人的都無所謂,只要他們奪了天下,就會只求個一,靠這個一固護他們的權,他們的利,就算是再利害的皇帝,也莫能奈何!除非把天地重複翻過來。」
「當初李肆大興科舉,我就說過,這是他取死之道,現在看來,果然不差……哈哈!」
胤禛正眉飛色舞,一邊過來一個穿著青色醫袍的婦人,高聲道:「尹真,該吃藥了!」
李衛怒目而視,似乎要斥責對方打斷了自己萬歲爺的快活,那婦人又道:「李衛,你的藥時也到了!」
胤禛跟李衛同時低頭,再不多話,如小孩一般,被那婦人指揮著幾個醫工押走了。
走時胤禛不捨地朝那群聽眾道:「下次我還來!」
那群聽眾同時鞠躬:「恭送萬歲爺!」
沒待胤禛等人走遠,他們就喧鬧起來,「下一個該誰?」
「玉皇大帝!」
「西天如來!」
「不不,該我孫猴子講法了!」
這邊醫工們推著胤禛的輪椅,駕著李衛,出了山下的庭院,朝另一處山莊行去。這庭院門上還掛著一塊招牌,「東山智障院」幾個大字赫然醒目。
庭院外,兩個書生剛被守衛盤查完,見輪椅出現,迎上來道:「艾先生,今日可有文章?」
胤禛原本化名尹真,從黃埔轉到太湖後,堅決要求加上代表本姓的「艾」,於是在禁衛署的特級監護人員名單裡,他就成了「艾尹真」。
這個名字也不是秘密,如今英華一國,知道這名字的怕不下百萬。
胤禛點頭道:「剛有一篇打好了腹稿,明日再來吧。」
該是跟胤禛經常接觸的書生點頭:「沒問題,艾先生,有就好啊,我們《正統》報就靠您這根筆桿子撐場面呢。」
胤禛矜持地嗯了一聲,閉嘴板臉,由醫工推走了。兩個書生目送他進了山莊,一個應是第一次來的書生問:「這位艾先生,到底有何來歷呢?」
之前那書生道:「不知道,既是禁衛署監護之人,一手文筆也頗為出眾,看國中政事又無比犀利,肯定從政日久,應該是在此靜養的高官。別問了,能得禁衛署允許接他的稿子就是燒了高香,不是以後由你找他接稿,禁衛署還不會放你進來呢。」
接著他笑道:「就知他是國無寧日艾尹真好了。」
新來書生問:「這名號是怎麼來的?」
老書生搖頭嘆道:「你啊,真是孤陋寡聞,此人行文,開篇從來都是‘國家危矣’,所以大家就這麼叫了。」
新來書生感慨無比,敬佩地道:「真是一位鞠躬盡瘁,養病也不忘國事的老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