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將這兩派稱為勳舊派和士林派,這只是代稱,說的是這兩派最初的根基,並不是指稱派內之人的出身。薛雪一派以進士科出身的官僚為主,他們強調的是官僚高於其他,工商得服從官僚,畢竟他們面對的現實是各族不同,甚至各地不同,官僚就代表朝廷,代表國家,將一塊塊疆域凝為一國。而陳萬策一派以明算為主,他們強調的是為工商服務,工商才是國家棟梁,英華之所以鼎革華夏,這才是根本。」
「所以,薛雪一派總認為陳萬策一派只求利,不談一國之義,是東林之路,陳萬策一派又認為薛雪一派是走舊儒之路,還企圖變英華為官天下。」
範晉說到兩派差別,李克載想到了老夫子所著的《三代新論》,脫口道:「聽起來,薛雪那幫人就像是代表國家的老虎,陳萬策那幫人就像是代表錢的獅子,這是獅虎兩黨嘛。」
範晉一怔,他也看過老師遺著,李克載這話還真是貼切呢,他黯然道:「老師所言,已中根本啊……」
洞庭湖東山下,胤禛也剛剛講完薛陳兩黨,他呵呵怪笑道:「若是那段老頭還在,興許還能鎮住兩黨,尋出化解黨爭的路子,可現在段老頭走了,皇帝跟他們都是師兄弟,鬥到不可開交,皇帝只能廢掉一派,扶起一派,不管哪一派上臺,這英華一國都要變成瘸子……」
身後的李衛微微一抖,目光終於從胤禛身上挪開,移到自己的腿上,他就是個瘸子。
「勳舊派得勢的話,士林將無容身之地。這個國家,大興科舉,廣辦學校,把所有人都聚了起來,號稱要人人成士,可國政卻是工商說了算,你們說會是怎麼個格局?對啊,那不就天下大亂了麼?國家全由工商說了算,哪裡有利才去管,無利甚至損利之事根本就不理會,官僚變成了他們的走狗,那情形不敢想象啊,人間地獄都不足以形容。」
「可士林派翻身,打倒了勳舊派呢,這一國就穩了麼?錯!這一國怕是要裂啦!皇帝是靠什麼起家的?國庫是靠誰賙濟的?國家養著的陸海大軍,是誰出的銀子?現在還在跟洋人爭地爭利,又是誰推著走到這一步的?全是工商嘛。工商要倒了,這一國的根基也就垮了。」
胤禛進入狀態了,兩眼冒光,唾沫橫飛。
「皇帝很有能,為這一國立起了兩條腿,兩條腿才能站穩,才能跑跳。可現在兩條腿還在互相踹,根本湊不到一起,為什麼呢?因為指揮它們的腦子還沒湊到一起。對嘍,是腦子在指揮人體,不是心,心只管血氣的,這是新學,你們得記好了……」
「本來這腦子還是有望拼起來的,可現在,這腦子沒了,為什麼?段學宗去了嘛,皇帝一個人,再沒辦法求得新的學思,他只能左右為難。」
「再為難也要選擇啊,怎麼辦呢?我跟你們說,別被皇帝的聖賢之名給哄住了,他就是個嗜殺之人。當年白衣山人案、範四海案還有之前的鄭燮案,他殺了多少人?流了多少人?就連大清皇帝都自愧不如啊!現在這兩派爭權柄,他要徹底按下來,天知道會死多少人。」
胤禛吐出口長氣,放緩了語調:「所以我說啊,這武西直道事跟湖北之爭,定會演成一樁大案。」
政事堂裡,李克載發急道:「此事不至於此吧……薛陳都是師兄弟,他們難道也要爭個你死我活?」
範晉嘆道:「這當然不是他們所願,但他們分佔住了國政兩端,他們下面的人,他們下面的事,還有各方的利,都順著這兩條脈絡,一層層裹了上來,他們自己已經身不由己。」
李克載再問:「父皇難道沒有什麼應對?」
範晉看了看李克載,點頭道:「當然有,第一步就是你。」
李克載呆住,半晌後才明白過來,立太子,就意味著國政體制有所更張,不管是工商還是官僚,都會暫時停手,看看立太子後,一國權柄會是怎樣一個格局。
範晉再道:「第二步,陛下其實很早……可以說是在二十年前,就跟我說起過了,可那般設想,終究要有根基才能行。到現在來看,還差一些,所以,陛下只能先用你作第一步,緩緩時間。原本陛下是想在那一步完成後,才讓你登太子位,那樣你就不至於面對即將到來的重壓。」
李克載皺眉:「差一些?差什麼?父皇經常說名不正則言不順,成事必先立式,就算差一些,先立起來,讓事循式而行也是好的啊。」
範晉搖頭:「陛下應該還跟你說過‘觀鏡’一詞,或者是天機之論。」
李克載明白了,不止父皇,段老夫子都詳細講過「觀鏡」與「天機」這東西。意思很簡單,一個人是不可能看清鏡子的本來面目,因為那需要光,但光一照到鏡子上,鏡子顯現的又是那光。天機的道理也是如此,古人都說什麼窺得天機,但天道學卻認為,你可以看天時,也可以看事勢,但要看清時勢合一,什麼都解答得一清二楚,真切無誤的天機,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你能看到,也只是天機一角,而且當你看到這一角時,天機就已經變了。
範晉是在說,皇帝所謀之事,只能是順水推舟,順勢而為。如果強行立起,就會讓最初的用意難以實現,反而成為新的禍患。這就好比立法,想要人人不偷盜,所以立下偷盜者死的法令。結果是什麼?結果是這法令成為坑蒙拐騙和陷害他人的絕佳依仗,只需要塞點東西到無辜者身上或房中,就能陷無辜者於絕境。
李克載嘆道:「可我能起什麼作用呢,連秘書監都已經變成了政爭的戰場。」
李克載就是來請教範晉秘書監的事,沒想到範晉繞了一個大圈,道出了「獅虎黨爭」的背景,不必範晉再細說,李克載就明白,秘書監裡,自己那個上司肯定捲入了兩派爭鬥,而且多半還是陳萬策一派。
範晉拍拍李克載的肩膀:「看,陛下要你在秘書監,也是要讓你先看看,而陛下扶柩長沙後,還要去西安,也是拖時間,看風色,萬一不可收拾,總還有第二步棋可走。我們大英,還沒有黨禍前例,要相信你父皇,相信我們造出的這一國。」
看看獨眼宰執的沉毅之色,李克載心中安定多了,沒錯,英華還無黨禍,更不會內爭到互相攻殺的殘酷地步,這一國現在的大勢還是在朝外看的。就看國中的報紙,大多數的要聞版都是在關注英華跟不列顛的天竺之爭。
「攘外必先安內!皇帝一門心思禍水外引,總不把精力放在內務上,現在他應該是要吃苦頭了!別吵!聽我說完!」
洞庭東山下,胤禛正說到關鍵時刻,下面的聽眾開始不耐煩了,嗡嗡聲不止,他板起面孔一聲喝,眾人居然都乖乖停住了喧鬧。
「那麼皇帝是不是無路可走呢?那倒也未必,如果他能聽得進我尹真之言。不過我相信,他是不會聽的,他也不敢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