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八章 三代之治

「後三代有兩點最大不同,先說說王者傳承。前三代王者都是推選,以禪讓傳承,誰賢誰得位。到了後三代,則是以血脈繼承。《聖經》裡說得簡單,夏啟承大禹之位,變禪讓為世襲。為什麼會這麼變呢?天廟祭祀們說,這是聖人之世終結,凡人之世到來。以道德言,這是沒錯的,可以真理來看,此變就非道德可概論的了。」

「後三代農稼精進,人口繁衍,事情越來越多,王者手裡掌握的權力也越來越重,生殺予奪,後世所謂天子之怒,流血漂櫓,那時就已差不多了。如此權位,自能坐擁財富,乃至奪一族一國財富為私產,王者要化公為私,當然要傳給血脈之後。」

「那麼這單純只是人心敗壞,公德潰滅麼?不,老夫教你們的真理學,不是修身的德行之學,而是探究人世之道的學問,所以看事不能以褒貶之心去看,而是要尋它本來的面目,禪讓變為世襲自有人世應於天道之理。」

「不妨設問,在後三代之世,若還是禪讓,還是選賢,那賢不賢到底該怎麼判別?又該由哪些人來判別?後三代之世,已是私利之世,人人有私,家家有私,私利著落不一,要賢,就得能調劑這紛紜私利,護住公道,立下公利。」

「可那時能做到家家得公道,人人都享欲得之利嗎?別說那時,現在都辦不到,所以再沒辦法如前三代那般選賢。而要護公道,立公利,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化大家的公利,為王者一家的私利。既是王者私利,他當然背此利之責,視國為家產,視民為家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子領有四海,牧養萬民,就是這麼來的。就華夏一族的存續而言,這是最有益也最現實的法子。」

「到後三代,王者之位以血脈傳承,而拼成華夏的圖塊,還是無數族群,也以血脈相繼。天子只管到京畿,更遠的地方是天子兄弟子侄或者遠親所建的方國。天子如家長,衛護天下一家,臣民奉天子為主,如子事父。君臣如父子,天下才能穩固,這就是君君臣臣的由來。」

講解了君王世襲制的歷史必然性,以及儒家的綱常起源,老頭話鋒一轉,談到後三代的第二個特點:「後三代興奴隸,耕種為民,工匠為奴。耕民領有土地,是國家的根基,他們跟君王有血脈相連,也只有他們才有資格拿起刀槍,為國而戰。奴隸則被用來建城開渠,修造器具,乾的多是工匠的活。直到明清,工匠還被列為賤籍,最早就是這麼來的。」

「奴隸是怎麼來的?剛才我們說天子領有四海,那只是名義上的,方國攻伐不止,戰俘就成了奴隸,加上犯法而失國人資格的那些人,後三代奴隸多不勝數。商周牧野之戰,商紂起大軍七十萬迎戰周武王,大部分都是奴隸。」

「待春秋起,奴隸漸漸少了,而後我華夏雖有婢奴、部曲,卻再非後三代時那種與豬狗無異,主人可隨意處置的奴隸……」

一隻小手舉了起來,是六皇子李克苡,已晉寧妃的四娘之子,今年五歲,心性率直,想到就問。

「老夫子,不是說今非昔比嗎,為何現在又有奴隸了?」

段宏時愣了下,五歲的小傢伙,居然也能問出這種問題來。

五皇子,今年九歲的李克莘附和著弟弟:「是啊,南洋種植園和礦場裡的奴隸就像是牲口一樣,娘娘們說他們很可憐,主人根本不當他們是人,做工的時候還拴著鐵鏈子。」

學堂夫子嗯咳著想要為段宏時圓場,這可不是今日講學的內容,而且話題本就敏感,國中一直都在爭論。段宏時擺手止住,呵呵笑道:「談古不論今,講課沒人聽……」

在學生們的輕笑聲中,老頭斂容道:「仁人總是由內而外,漸漸而發的。先有家人之愛,再有同胞之愛,接著才是人人之愛,也就是墨家所言的兼愛。老夫並不是要你們無視墨家兼愛,而是兼愛之下,先有家人之愛、同胞之愛,不能因這兼愛損及親人和同胞。」

「本朝奴隸之事雖加於外族,確是與仁相違,老夫本是反對的。但要禁此事,就得從長計議,商人們自是藉此謀得了大利,可同胞們也因此而得利。若因禁此事而挑起國人相爭,這豈不也違了仁之根本?」

李克苡沒被說服,鼓起胖乎乎的臉頰道:「這麼說起來,咱們大英就跟商朝一樣,還是有違背仁義的地方!」

響亮的女童聲響起:「李克苡你是笨蛋!一點都不知道天下大勢!洋人也在用奴隸,他們運崑崙奴的船滿地球跑呢!」

這是五公主李克筠,昭妃寶音的女兒,比李克苡大了一個月,兩人年紀差不多,天性犯衝。

啪的一聲輕響,四公主李克瑨拍響了教尺,也不說話。李克苡本要反駁,趕緊閉嘴,李克筠也打了一哆嗦,撅著小嘴,一臉懊惱。他們的四姐可是個冷麵人,當著風紀學長,學堂的紀律好得沒話說。

看著心性各不相同的皇子公主,段宏時笑得格外慈祥,關於李克苡的問題,他還有更深的感慨:「克苡啊,你問得好,今世與古時有何分別,今世到底鼎革了什麼,老夫已有所得。此知乃老夫最得意之論,天道之學、真理論,都不如也,這就是新的三代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