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憂還是外患

「眼下天門已開墾田地兩百餘頃,種小麥、番薯和苞米,還有瓜果蔬菜一類,再加上漁獵和牧羊畜牲,糧食已足,不必國中接濟。甚至油鹽和麻衣都能自產,也就茶煙、紙筆、絲棉、鋼鐵乃至木工和兵器等物還需要供給。」

祭祀王臨道:「陛下通過大洋公司,朝廷通過大洋艦隊都在時時補給,藥物甚至書本報刊都不缺,兩月前還帶來了種牛痘防天花的技術,待浦州條件成熟就全民植種。自東洲公司墾殖以來,也損失了三百多人,但多是水土不服,或是歿於跟生番的衝突。」

鄉尉範崇恩道:「此地附近倒是沒有生番,但東洲生番活動範圍極大,偶然撞上,就免不了損傷。因此除了少數人,大家都守在天門,倒還能相安。」

總結下來,浦州墾殖前景甚好,羅五桂由衷地讚歎道:「陛下果然得靠龍頭,才能在東洲站穩腳跟。」

範四海嘴上謙虛,臉上卻泛起紅光,顯然這也是令他自傲的成績。東洲墾殖事業並非由他而始,之前皇帝通過大洋公司,已經作過多次嘗試,就連浦州天門這地方,也是魯漢陝當年發現的,大洋公司還在此建過墾殖據點,可惜幾次努力,不是居民盡亡,就是不堪苦難,撤了回去。

也只有範四海帶著更大規模的墾殖隊來這裡,才總算是立下了一份基業。

「浦州就是老夫埋骨之處,老夫自要下十二分力氣……」

範四海這麼說著,這並非虛言,他是福建漳浦人,將這裡取名為浦州,也已表明心志,此處就是他的歸途。

光靠他一人的心志也成不了事,皇帝一直在背後大力支援。不僅讓從事大帆船貿易的大洋公司年年補給,還將此地列為海軍大洋艦隊的補給地。至於推動朝廷和學院以浦州為據點展開活動,那就更是耗費心力去說服,耗費銀錢來支撐的事。

而將此地列為罪囚流遣地,更讓皇帝花了不少唇舌功夫,讓法院和律部在國法上作了很多細節工作。增添判刑交易選項,仿效當年旗人和綠營戰俘例,讓罪囚在浦州勞作數年,然後獲得自由身和相應土地,這可不止是一紙詔令的事。就看皇帝堅決不允殺人、強暴、劫掠等暴行罪犯也享有此利,就知道皇帝對東洲懷著很大的期望。

走在天門還是泥路的街道上,聽著範四海唸叨皇帝的用心,羅五桂心說,自己還真是誤會了陛下。

「等更冷些了,人手足了,磚窯就能全力開動。到時不僅要讓大家都住進磚房裡,還要把路面也全鋪上磚。」

「大洋公司從西班牙人那得了許多種子,我們都在試著種,葡萄的長勢最喜人,我們已經計劃明年大規模種植,然後釀酒賣回國,或是賣給南面的西班牙人。有了產出,來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我希望在有生之年,這裡成不了呂宋,也要成扶南。我範四海能進天廟裡,讓千萬後人記著我。早前皇帝許我如此前程,我還覺得是遙不可及的夢,可現在看來,不遠矣……」

「跟當年在南洋趕海,在朝鮮日本行商的感覺不同,每一戶人家能在浦州安頓下來,對我來說,就是又立下了一份功業。走在街上,男女老幼都會向我行禮,稱呼我為範老爺子。這種感覺跟父母官還不一樣,他們是發自內心地敬我,商人可得不了這份人心。每每回味,覺得便是此時死了,這輩子也值了。唯一遺憾的是,恨不能早投身此業,我已六十了,時日不多了啊。」

聽著範四海的心裡話,羅五桂心中盪漾,趕緊道:「六十算什麼?對龍頭你來說,八十也只是壯年而已,這浦州,二十年之後,定當勝過扶南!」

範四海笑道:「承你吉言……」

接著他臉色稍黯:「可這裡終究不比扶南,海路遙遠是一樁,水土不服是一樁,生番襲擾,還有西班牙人的威脅,也都不可小覷啊。」

浦州依舊有內憂外患,內憂只能靠範四海等人解決,而說到外患,羅五桂此來就是存著替東洲解決外患的心意,於是催促範四海道清局勢。

範四海重點說了西班牙,大洋公司跟西班牙人多年貿易,已對西班牙在上下東洲的勢力瞭解很深。而浦州所在之地也並非英華首先發現。幾十年前,就有西班牙探險家來過此處,宣佈此地為西班牙領土。儘管西班牙人並未在此建立墾殖據點,實行有效統治,但無礙西班牙人將這裡當作他們的領地。

因此大洋公司在跟西班牙人打交道的時候,一直謹慎地掩蓋英華已在此處墾殖的事實。倒不是怕西班牙人,而是怕據點羽翼未豐時就遭西班牙人攻擊,原本大洋公司在此的墾殖努力就一直沒有成效,所以也不願張揚出來。

可現在範四海到了東洲,以強有力的手腕,充分利用了皇帝所提供的資源,在此處站住了腳,大洋公司也將其當作了重要的中轉據點,這事就不可能繼續掩蓋下去。西班牙人多多少少已知道一些風聲,範四海不確定的是,西班牙人會有怎樣的反應。

羅五桂不屑地道:「大不了再打一場,如果西班牙人不怕再嚐嚐當年英烈灣的滋味,就直接開著大艦隊過來。」

羅五桂的倨傲自有底氣,英華海軍再非當年那「四大金剛」,也就是四條海鯊艦撐場面的弱小力量。儘管戰列艦隻有六艘,但滿大洋跑的巡洋艦,每一條都有單挑歐洲戰列艦的本事。如果再惹得功業心十足,圈地慾望滿滿的皇帝和朝廷上火,下了狠力氣,一年內堆出來幾十艘戰列艦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範四海搖頭:「能不打是最好的,這裡終究離本土太遠啊,西班牙人卻近在咫尺……」

羅五桂點頭,確實,打不打,怎麼打,都還輪不到海軍說話,之前北洋艦隊在朝鮮主動挑事,就遭了樞密院和皇帝訓斥,連帶白延鼎和他羅五桂的升遷都被壓了一級。如果能在邦國層面上就壓服西班牙人承認現狀,那是再好不過。

只是羅五桂心頭還揣著一把火,你來這裡跑過一趟,這地方就算你的了?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當然,此時他自然不會去想自己在羅白海峽,在上東洲更北之處所幹的事,如果羅剎人要犯界,他又會搖身一變,以西班牙人對浦州擁有名義主權的法理去指責羅剎人。

「那麼……生番呢?」

艦隊裡有通事館和中書省的官員,他們更能從文官的角度幫浦州解憂,關於西班牙人,羅五桂就再沒多想,而是問到了生番的事。

範四海卻支吾起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生番並沒有威脅浦州存亡的力量,不值得羅五桂關心。

兄弟多年,羅五桂怎會聽不出蹊蹺,追問之下,範四海嘆道:「我知五桂你心意,但此事,我真不願你出手。」

帶著羅五桂回了自己的宅邸,範四海取出一本冊子,「早前我壓著六溪做功課,每日都必須寫下自己心中所思,免得他久不動筆,連字都不識了。你可先看看他關於此事的記述,讓你知了浦州生番之事的來龍去脈,才好做決斷。」

範四海長嘆:「生番之事,是關係到我浦州是否能在東洲立下百年基業的生死之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