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上位咂著嘴,心說我也是在為自己考慮啊,已經三個月沒嚐到肉味了,簡直就是一樁苦修。早知道就該在帝力解解饞,便是鬼妹也無所謂,反正閉了燈,母豬跟貂蟬也沒多大區別。
施主簿好奇地問:「鍾總司既決意長遠經營,怎麼就沒立起天廟?」
黃總督也道:「是啊,有天廟在,諸事都有幫村。我們崇州天廟的祭祀聽說這裡要建州,也跟了過來,想跟鍾總司你們談談建天廟的事。」
鐘上位此時才注意到來人裡有穿著素麻長袍,氣質溫和雅靜之人,正是天廟的祭祀。他暗自打了個哆嗦,連連搖手道:「哪裡敢勞煩祭祀大人呢,我們珊瑚州還沒見個影子,成與不成都難說……」
那祭祀笑道;「無妨,在下也就是看看此處的防疫之事,國中近來也在推行牛痘,我跟貴司的郎中交代一下,爭取早日能在這裡種痘。」
鐘上位鬆了口氣,暗道幸好李順不在,不然他肯定馬上就要應下建天廟的事。
天廟在南洋乃至南州殖民事務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以至於各殖民地都以「搭棧橋,修天廟」為立業的前兩項先決事務。建起了天廟,就能請巡行祭祀來殖民地宣教、結根和培養當地祭祀。近些年來,以廣東、呂宋和扶南為中心,天廟祭祀們也跟隨殖民公司,腳步踏遍整個南洋,還深入到了近些年來新興而起的南洲。
天廟不僅能排解移民的思鄉之情,穩定人心,還因其在醫藥防疫上的精深造詣,極大地增強了殖民公司的醫衛能力。甚至天廟還在當地官府力不從心的時候,承擔著當地華人的啟蒙教育工作。可以說,有了天廟,海外領地的根基就格外牢固。
大多數殖民公司都非常歡迎天廟,早早就主動修建天廟,延請祭祀。但同時殖民公司又對天廟有一種牴觸之心,如今的天廟祭祀多是儒學出身,雖然祭祀聯合會再三告誡不得插手當地民政事務,祭祀們本著一顆仁心,卻總要站出來說話,經常干擾殖民公司的管理,乃至跟殖民公司控制的當地政府對著幹。如果管治當地的總督和官員們缺乏靈活手腕,眼界不足,就會搞出很多麻煩。
鐘上位跟李順就這事已經吵過不少次了,對鍾老爺來說,建州後的鄉院和衙門都要花精力對付,頭上再壓下天廟這麼一尊大神,幹什麼事都不利索。
此刻趁李順不在,趕緊跟這位祭祀挑明態度,就算避免不了建天廟,也要越晚也好,這樣才能最大限度獲利,這是鐘上位的盤算。他可見識過天廟那些祭祀的本事,就只是成日在耳根子邊嗡嗡嗡,數落著這裡不仁,那裡不義,足以讓他發瘋。
黃總督、施主簿和那祭祀也都明白了鐘上位的意思,雖覺遺憾,珊瑚州終究是人家的產業,也不好多說。
拋開天廟這樁煩心事,對鐘上位來說,兩艘船的到來依舊是大喜事。他們帶來了牛羊,酒食和工具,都是適合南洲殖業的東西,而帶來的棉被棉襖更是好物。
之前他們對珊瑚州的氣候預估不準,還以為跟南洋一樣,只有春夏兩季。結果在這裡,六月的氣候格外古怪。白日倒是單衣就可以了,可早晚之時,就如江南的冬日,鐘上位身上裹了好幾層絲衣還保不住暖,感冒了十來天才好。
兩船的到來,在因長期等待,心氣開始低迷的珊瑚州掀起了一股喜悅之潮。當晚鐘上位還豪情大發,開了篝火晚會,酒肉都有,讓珊瑚州這二百多號人振作了起來。鍾老爺現在也懂得人心了,知道讓下面人舒坦,自己也才舒坦的道理。
唯一的缺憾,就是李順所帶的探查隊還沒回來,同時晚會上沒有舞女……
好事接踵而至,三天後,之前所僱的大海船又到了,運來了五十戶農人和百來名礦工,開礦冶煉的器具,以及蒸汽機、煤炭,隨船的竟還有中書省南洲殖民事務衙門的官員。原來是王之彥藉著梁博儔的力量雷厲風行,不僅提前在呂宋和勃泥湊足了人手器具,還打點了中書省,讓其派員第一時間確立珊瑚州的託管地身份,這樣出產的銅就能獲到最大的利。
王之彥還在南洋招募更多的礦工,但就靠眼前的人手,不僅能馬上建州,也能開始小規模採礦和冶煉。
中書省的這位官員本就吃足了銀子,出南洲辦事也能在資歷上寫下可觀的一筆,因此辦事格外積極。點檢了當地居民,立下民戶籍冊,看也不看地收下鐘上位遞來的鄉院名單和決議案,就算辦完了手續。
建州必須先得有鄉院,可有王之彥打點,同時南洲託管地都人戶稀少,事務都是殖民公司說了算。只要不搞出傷天害理的大事,被天廟和其他人捅了出來,官府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鄉院目前還只是形式。
甚至本該由國中派出的行政官員,也就是主簿,在南洲也都是殖民公司自己定。在南洋託管地裡,主簿跟殖民公司委任的總督還分庭抗禮,各管一攤,可在南洲,主簿就是總督的下屬。珊瑚州這裡直接由公司掌櫃兼任主簿,而總督麼,三人商議輪流來,先是李順。
搞定了手續,面對匯聚在一起的四百多人,官員高聲道:「……州內國民沐皇恩,享國利,同時也要忠國忠君,守我國法!我宣佈,珊瑚州,成立了!」
掌聲如雷,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濃濃的喜色,鐘上位也幾乎拍紅了巴掌,終於可以撈銀子了!
徐福等人趕著耕牛,開始翻耕土地,而鐘上位則直接蹲在了礦場上,盯著工匠們搭設礦口和冶煉場。六月二十六日,這是個黃道吉日,蒸汽機吭哧吭哧轟鳴著,如野蠻的入侵者,在這片寂寥荒野上拉出一道冉冉黑煙。遠處的平原裡,昔日已被大火肆虐過一次,現在則是幾頭耕牛哞哞叫著,拖著鐵犁,將本是荒草灌木的原野翻攪成耕地。
珊瑚州的拓殖事業到目前為止,都是一帆風順,可這片土地終究是陌生的,這裡的上天還另有面目。「侵略者」的好日子開始遭遇挫折,這一切的開始,僅僅只是一場小意外。
「李總司!?」
李順的探查隊回來了,方武最先迎上去,看到的卻是十來個面色慘白的手下,以及一身冰冷,正打著擺子的李順。
隊中的郎中道:「不是瘧疾,已經用過金雞納膏了。」
鐘上位趕來的時,方武已經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土人,他們在大約四五百里外的陸地深處遇到了土人,也就十來個。雙方完全沒有溝通基礎,一邊吹箭長矛,一邊火槍刺刀,戰鬥幾乎在一瞬間結束。
土人全滅,他們傷一個,傷的就是李順,被一發吹箭紮在了大腿上。
肯定是毒,但不知道是什麼毒,不致命,但李順卻像是得了瘧疾,一病不起。
鐘上位額頭冒汗,這可怎麼辦?
回到營地後,熱湯熱被伺候,李順的情況稍微好了一些,但依舊只能臥床休息。郎中們最終的意見是,等,等王之彥來了,那時病情還沒轉好,就轉送到鷹揚港去醫治。
這其實是廢話,眼下珊瑚州里雖留有舢板,卻不可能漂洋過海,鐘上位隱隱後悔,該留住那位祭祀。
李順硬氣地道:「別擔心,老子槍林彈雨過來的人,怎麼可能被土人一枝帶著口水的噁心小箭送去見閻王!?老鍾啊,別守在我身邊,還是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此時鐘上位和李順都沒想到,這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