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別急,地就在這,老天就在頭上,還怕天崩地塌了麼……哦,我明白了,是不是急著跟嫂子造兒女了,哈哈……」
農莊還很簡陋,周圍只掘了淺溝排水,四周用現砍下來的樹扎胡亂紮了柵欄,農人都是租公司提供的帳篷暫時湊合。
一座軍用編號都沒抹掉的帳篷前,方武跟徐福開著玩笑,然後看著老實巴交的中年人忸怩羞澀,心中蕩起一絲居於人上的快意。
大家都盼著未來的好日子啊,只是方武的未來,顯然不是徐福這種在海外求活的農人能比。方武是珊瑚州殖民公司所僱鏢隊的鏢頭,管著三十個鏢師,負責珊瑚州礦場和居民的安保。
跟珊瑚州公司簽了三年鏢契,二百兩底薪,加若干補貼,還有珊瑚州公司的銅礦花紅,方武一年至少能拿五百兩銀子,收入幾乎快趕上國中的知縣老爺。
可銀子還不是方武最關心的,在海外領地的經歷就是一樁資歷。朝廷鼓勵各類人才海外拓業,領鏢師海外行業三年,就能申請民爵,即便是最低一級的民爵,也能讓他躋身為公眾人物。日後不管他是繼續在這一行混,當個掌管一區業務的總鏢頭,還是回家鄉去當鄉尉巡檢乃至縣尉典史,這資歷就如讀書人的進士出身,從朝廷到民間都認。
出自蘇州,在江南義勇軍中服役過的方武,還是想著回家鄉當官,海外掙得再多,沒有父老鄉親的豔羨和尊崇目光捧著,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因此他對定居珊瑚州的農人很是同情,而徐福也是蘇州人,閒時也就跟徐福搭幾句話。
徐福被方武說中了心事,尷尬地笑著,媳婦正好撈開帳篷,他趕緊板起面孔低聲道:「進去!這在跟方鏢頭說話呢!」
便是萬里之遙的珊瑚州,便是簡陋的帳篷,農人依然守著家眷避客的禮節。媳婦乖順地縮了回去,方武面上沒在意,卻覺得徐福有些敏感了,該是被這幾日勞工調戲農婦的事嚇住,連帶對自己都防備起來。
徐福的媳婦不到三十,模樣還算周正,卻壓根沾不上什麼美人的邊。而徐福這動靜,落在方武眼裡就像是土狗護屎一般,讓他越發慨嘆,自己還真是有心胸開闊,跟這種泥腿子也相談甚歡。
別了徐福,方武到了哨樓檢視。之前李順帶著人馬在山腰一帶勘查過,依稀是有土人活動的跡象,雖人數很少,而且是多年前的陳跡,但總得嚴加防範。因此農莊也搭了一座兩三丈高的哨樓,每日瞭望。
「那徐福還真把他媳婦當寶了,誰稀罕那種大腳農婦!?在椰子城(巴達維亞),一張小龍票能招三個洋妞,一個紅髮一個金髮,剩下一個隨便選,來個三花聚頂!看他們提防成這樣子,果然是泥腿子,沒半分見識!」
值班鏢師叫胡喜,看到了方武跟徐福的來往,不忿加不屑地說著。
眼下珊瑚州這二百多號人裡,除了農人夫婦,其他人都是血氣方剛的精壯男子。之前一兩月裡都忙著基建墾荒,沒人多想。可入六月後,天氣更冷,不僅田地開不了工,礦工和機械都還沒到。大家沒太多事情,就成日閒著,褲腰帶這事漸漸成了問題。
對方武胡喜這些鏢師來說還不算什麼大事,他們可以輪換回南洋休息,沒必要為這種事壞了如花前程,方武圖的是民爵,而胡喜這種普通鏢師更多就指望著珊瑚州公司允諾的花紅。
珊瑚州的銅礦有大利,這前程緊緊綁住了大家的心,可還是攔不住有氣血太盛,自制力太差的勞工打農婦的主意。鏢師們都施足了力氣,防範勞工在這事上出岔子,前幾日已用鞭子狠狠教育過幾個動手動腳的勞工。
方武肅容道:「哪有這麼比的?娼妓能跟媳婦一樣?我看你小子也該找個媳婦管管,讓你知道女人可不止是用來解饞的。」
在方武眼裡,胡喜這種人其實跟徐福也沒太大差別。胡喜雖也是鏢師,可再奮鬥十年,也未必有自己的前程。當年他方武是鎮遠鏢局候安鏢頭下的紅人,曾經還跟隨李順,在龍門迎戰過江南鹽商所組的數萬民軍。之後轉入義勇軍,混了資歷,再回鏢局當了鏢頭。此次是李順在鎮遠鏢局找人時,點名要的他。
胡喜不好意思地撓頭,可目光卻閃爍著,顯然思緒已陷入到自己所說的「三花聚頂」之福中。
「李總司的探查隊是不是深入得太遠了?該跟鍾總司提提,派人去接應一下。」
數落了胡喜後,方武一心就為整個團隊盤算起來。這個團隊裡,農人和礦工來自各個地域,鏢師也是各方背景,李順和鐘上位也經常意見相左,但大家的心都一片火燙,就算有所爭執,也不願壞了整個大局。
李順的探查隊已外出了十來天還沒見迴轉,他正在擔心,鐺鐺的鐘聲從碼頭處傳來,節奏悠長,是碼頭來船的通告。
農莊頓時沸騰了,難道是王總司回來了?
王之彥回南洋招工和置辦機械器具,若真是他,那就意味著礦場馬上就要開工了。而對農人來說,王之彥還會帶回耕牛和適合秋播的苜蓿種子,這也意味著耕種之業正式開始。
不僅胡喜等鏢師興奮,徐福等農人也喜不自禁,方武算算時間,卻覺得沒這麼早。
正如他所料,片刻後,鏢師從碼頭趕著輕便馬車過來了,說是崇州和東明州各來了一艘船,都是來聯絡和兜售貨物的,大家可以去看看。
「牛羊馬都需要,不過除了馬,牛羊還得看那些農人願不願再賒欠……」
碼頭上,鐘上位正跟東明州的熟人施主簿,以及崇州的黃總督熱絡地交談。港灣裡泊著兩艘六七百料的斜桅快船,這是南州乃至南洋各殖民地通用的「交通船」,載貨雖不多,但速度快,十來人就能操縱,人工低廉。珊瑚州公司也置辦了這麼一艘船,目前該是載著王之彥,正在滿南洋活動。
「這酒更是好東西啊,唔,我全買下了!」
見到清單上有果酒,鐘上位張口就來,同時腦子裡就轉著該提多少價的念頭。
「鍾總司啊,這是不是太獨了點?區區百來兩銀子的事,何苦壞了名聲。」
崇州總督好心地勸著,鐘上位燦燦地摸摸鼻子,心說習慣,這只是習慣……
崇州是潮汕沈家所辦的殖民公司,地點就在南州東北角,海路九天路程,但從陸路上說,卻離珊瑚州最近,算是隔壁鄰居。
鐘上位趕緊轉移話題,目光在兩人身後的隨行人群裡掃了一圈,然後失望地道:「沒有女子麼?」
黃施兩人對視一眼,理解但又無奈地一笑。靖海港不過二百戶人,崇州更少,也就一百三四十戶,不僅不出產女子,也無力經營娼妓生意。
「鍾總司經營珊瑚州的苦心,真是讓我們佩服。」
兩人捧著鐘上位,這話不全是拍馬屁。海外殖民地的男女搭配問題,是影響發展的一項關鍵因素。別說萬里之遙的南州,當年扶南墾殖,李順那些綠營俘虜,都只能靠安南女子成家繼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