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此策大家也都能接受,這麼築壘推進,就是赤果果地壓迫漠北蒙古諸部的生存空間。每修好一段路,每搭起一座軍堡,勒在漠北蒙古脖子上的繩索就要緊一寸。兔子都要反抗,更何況是人。
西北之戰的核心是什麼?讓蒙古人聚起所有力量,跟紅衣正面對決。因此只要逼迫蒙古人出兵奪堡斷路,勝利就唾手可得。如果蒙古人退縮逃避,那也好,把道路和堡壘一直修到北海去。
此策一推行,土爾扈特、和碩特蒙古(阿拉善厄魯特旗)和烏蘇雅裡臺三音諾顏部是直接「受害者」。之前英華也試探過政治解決問題,可諸部不願效仿青海和碩特部,歸服英華新政,因此只有一個打字,差別只在早打和晚打。
可即便形勢如此嚴峻,各部依舊未能達成協議,在準噶爾的牽制,以及龍騎軍和青海和碩特蒙古的襲擾下,漠北蒙古始終沒能拉出一支團結的大軍。即便是安西大軍近於賭博般地進佔居延海,不惜工本地建起居延堡時,漠北蒙古人依舊沒什麼動靜,這讓安西大軍基層官兵非常鬱悶。
兩年多啊,兩年多了,安西大軍就枯守在不斷北進的道路邊和軍堡裡,沒打過一場大戰。現在的態勢就如代去病所說那般,安西大軍為維持這條北路,不僅耗費大半軍費,還把最精銳的兩個師用來護路和守堡。蒙古諸部也因這條堡壘線而坐如針氈,龍騎軍和青海和碩特部以這條線為倚靠,不斷蠶食部眾,雙方几乎就是在對耗。安西大軍耗的是錢糧和時間,而蒙古人耗的是血肉和耐心。
曹沾還想湊點俏皮話,淒厲的軍號在北面吹響,居延堡先是詭異地沉寂了片刻,接著就轟然沸騰了。就如曹沾和代去病一樣,急急朝北面城牆角樓跑去,體內的血液都在汩汩翻滾。
飛奔到北面角樓上,正見陸軍禁衛八十三營指揮使,外郎將楊繼遠舉著望遠鏡,一邊觀察一邊嘿嘿發笑。
「蒙古人來了……」
聖道十四年九月十七日,西北戰雲翻滾,自半空向下俯瞰,東北兩面煙塵翻滾,如風暴般卷向英華實際控制國土的最北點,居延堡。
「蒙古人前鋒大約三千,已到三十里外!」
「俘虜交代,來犯之敵超過四萬,為和碩特部、土爾扈特部、三音諾顏部和扎薩克圖汗等部聯軍。」
「軍中有不少四輪重炮車,千斤以上舊炮的數目大略是三十到五十位不等。」
哨騎回城報訊,不管是兵力還是火炮,數字都讓剛剛趕到的曹沾心頭髮顫,四萬人!三五十門炮!
兵民都算,居延堡不過兩千之眾,雖有四門二十斤重炮,但火炮總數不超過二十門。
角樓上,其他人的臉色也都變了,跟楊繼遠一樣,喘起大氣來。
喘了好一陣,就聽眾人轟然大笑出聲,這是暢快至極的笑聲,曹沾也在笑,他心頭髮顫的另一面就在於此。
等了兩年啊,可泥馬的等到蒙古人了!
兵力是一比二十,火炮是一比二,力量對比如此懸殊,大家卻渾不在意,就為一件事而興奮。蒙古人這是傾巢而出了!在此擊敗他們,漠北砥定!而他們八十三營,將搶到這樁不世之功!
「飛馬急報東灣堡桂閻王!以那傢伙的德行,肯定會建議張帥把咱們當作釘子,吸聚蒙古大軍!所以……援軍多半會來得很晚,但一來就是安西所有能出戰的師營。」
楊繼遠向部下呼喝著,毫不忌憚地揭露上司要將他們當作犧牲品的事實。可這一點已是禁衛第六師的常識,師統制桂真就是這麼一尊閻王,為了勝利,敵軍和部下的命都一視同仁。
「守住居延堡,此戰必勝!」
營署幾乎所有軍官都已到場,楊繼遠的動員簡單而直接。
「死戰!死戰!」
軍官們高聲呼應,士兵們也隨同響應,整個居延堡頓時被一層昂揚而喜慶的戰意裹住。
「先要調齊援軍,再千里跋涉而來,至少得兩個月吧,好像不是件簡單的事呢。」
曹沾一邊高呼著,一邊這麼盤算。
從肅州(酒泉)到居延,路程一千里出頭,多是戈壁,還有額濟納河貫穿,算不上難走。可一路荒蕪人煙,草木貧瘠,大軍行進要多攜輜重糧草,速度慢得多。如果安西都督張漢皖心志夠堅,信任居延堡,該會盡可能多地匯聚兵力,不急於馳援。兩個月都是樂觀估計,甚至得作好堅守三個月的準備。
三個月,會不會死在這裡呢?明年就要行冠禮了,行了冠禮就能娶表妹,真要死了,那可是捨不得啊。
十數里遠處,蒙古人先鋒揚起的沙塵已經清晰可見,戰鬥即將打響,曹沾忽然緊張起來,腦子裡蕩起這樣的念頭。
可連典軍參謀都沒升到,僅僅一個辦雜事的行軍參謀,就這樣去娶表妹,不管她看不看得起,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戰友們匆忙而不雜亂地備戰,呼喝聲也此起彼伏,軍禮監的號手鼓手們開始試音,樁樁瑣碎小節匯聚而起,讓居延堡有如一張正分分加力,寸寸拉開的硬弓。這感覺如焰火一般,灼燒著曹沾的胸腔,他握起了拳頭,雜念消失,就剩一股心氣。
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