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般戰船為誘餌,纏住英華海軍,再動用定海神針,剛造好的龜船,近戰勝敵,這就是朝鮮水師的打算。
所以白延鼎才說朝鮮人瘋了,用之前對陣範四海武裝商船的經驗,來跟英華海軍鬥?海軍的船板比商船厚一半,火炮不管是數量還是口徑,都倍於商船。誘餌船隊的悽慘遭遇,還沒提醒朝鮮人,這場海戰完全不同,已不是百多年前的時代了麼?
白延鼎也有自己的神器,眼見三條龜船相向而來,逼近到了兩裡的範圍,他抱著胳膊道:「亮法寶!」
對面領頭的龜船上,少了一條胳膊的朝鮮水師都統制使李泰參拔刀狂呼:「衝上去!」
時代當然不同了,看著戰船在一兩百丈外,就如紙糊一般地被炮彈撕裂,李泰參已經明白,這支艦隊,比範四海的戰船隊還要兇狠十倍。即便是自己的法寶龜船,多半也是有去無回的下場。
那就戰死在這裡吧,勇敢地走上李舜臣的前路,這樣才不枉自己李舜臣第二的美名。
而且……龜船終究是神器,說不定還能靠它製造出奇蹟,贏得這場海戰的勝利呢。
「將軍……我們會贏的!」
部下淚流滿面地應和著,李泰參忽然想起了之前聯合日本叛徒,擊敗範四海船隊的勝利。朝鮮的命運,好像就是因那場勝利而開始轉變的,那真是場勝不起的勝利啊。
嘶嘶的異物破空聲響起,數條水柱猛然在靠近船身的海面炸起,接著蓬、轟兩聲連響,左側一側龜船的厚厚龜背像是薄木一般,炸裂出一個口子,焰火自龜背兩側噴出,再掀了小半龜背。這條龜船如真正的烏龜一般,被殘忍地一刀削掉小半片背甲,露出血淋淋而雜亂不堪的內裡。
不過十來息時間,再一波轟擊破空而來,緩慢而碩大的龜船不斷噴發出碎木雜物加人體,原本在船體兩側有力而急促划動著的船槳也凌亂起來,一支支地不斷消失。
李泰參真像是瘋了,座舟的船身不斷顫抖著,水手的淒厲慘呼不絕於耳,他還在哈哈大笑。
「這是什麼……這一定是天降之物!」
也許是李泰參接受不了現實,也許是他已經徹底覺悟,反正他沒被這猛烈的炮火嚇住,依舊驅策著部下,直愣愣朝前衝鋒。
「我就不信了,新的三寸炮都打不廢你!」
白延鼎老神在在,沒有發出戰艦機動避讓的指令,正式定型的十二年式三寸炮可不是吃素的,每門七千兩的價錢,也讓蕭老大吐光了老血。
三寸炮爆裂彈高達七成的發火率,在龜船身上炸開一團團烈焰,不多時,左右兩艘龜船已被打得漂在半路上,而中間的一艘,卻因李泰參的瘋狂驅策,官兵鼓起了決死之心,朝著海河號衝來,眼見已近到了半里之地。
「撞……撞沉英夷!」
此刻立在龜船船頭的李泰參,真如一尊獨臂戰神。
咚咚咚……
周圍的尋常戰船大半已被驅散,四艘巡洋艦並肩而立,船頭各兩門三寸炮,同時瞄準了那艘破爛得幾乎只剩一半的龜船,然後同時開炮轟擊。
水柱,焰火,瞬間淹沒了這艘龜船,李泰參啊啊大叫著,似乎仙佛都要讓路。
噗的一聲,一枚炮彈砸進他身側不遠處破爛龜背的縫隙,就這麼卡住了。
「朝鮮……永不亡……」
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李泰參在這瞬間冷靜了,還用獨臂順了順鬍鬚。
轟……
因工藝精度依舊不太理想而晚炸的炮彈,裂作十數塊碎片,頃刻間,一片切掉了李泰參的半邊頭蓋骨,一片割走他的獨臂,數片幾乎同時扎入後背,將脊骨斬成幾截,最大的一片掠頸而過,將頸椎和氣管截斷。
接著焰火順著衝擊波而來,將剛剛飆射出的血水蒸發,再把碎裂的人體高高拋上天空,散作漫天禮花。
聖道十二年七月二十三日下午,李泰參所部朝鮮水師,全軍覆沒,正準備渡海直入朝鮮的年羹堯部被迫轉走平安西道,李光佐、左未生和已到黃海道的錫保部倉皇退守平壤府。
黃埔無涯宮肆草堂,李肆對一個華髮老者道:「真遺憾,這一國,本該放禮花來迎接你的。」
老者正是範四海,他苦笑道:「草民捅了大簍子,蒙皇上遮護,才能保住這條老命。」
範四海在朝鮮販運鴉片的「罪行」被東院某股人馬揭得一清二楚,終於惹了眾怒,以致各家報紙都大呼不殺範四海不足以平民憤。福建財團也遭遇巨大的輿論壓力,不得不逼迫福華公司跟範四海劃清界限,以便輕身上陣,在西洋賺取鴉片暴利。
意識到自己行事破了底線,範四海只能認命,卻不想皇帝出手遮護了他,但這遮護,說實話,當初他還很有些猶豫是不是該接受。
封賞「東洲伯」民爵,表彰為國爭利,開朝鮮國門之功。皇帝這處理,居然沒讓國人不滿,原因是,皇帝同時頒發給他「東州公司」特許狀,讓他攜帶家眷族人去東洲拓荒。
東洲……就是洋人所說的美洲,去一趟三個月,回來六個月,這是流遣三萬裡啊。
國人怒氣消了,範四海是來辭行的,他馬上要滾蛋了,永遠離開神州。
「那是一個新的天地,朕相信,只有你這樣的人,才能在那裡開創出不世之業。」
李肆真誠地鼓勵著,範四海品了片刻,釋然地笑了,接著笑容轉為得意。
沒錯,範四海,就喜歡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