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是啊,本朝當然不會坐視。朝鮮是華夏藩屬,聖道既以華夏正朔自居,自不敢坐視不理,否則就失了人心大義。我看啊,聖道早就在朝鮮下了釘子,伺機而動。北洋水師……哦,艦隊反應那麼快,肯定是得了聖道密諭。說不定那朝鮮國王,已經獻質入國了,當然,多半是被迫的。」
「可年羹堯插手之勢太烈,聖道行事太恣意,搞出兩樁事來,絆著他向朝鮮伸手,我看呢,聖道在朝鮮是打又打不得,入也不得其門。而且還是想打也有心無力,處處被動。」
「一就是鴉片,之前那範四海把鴉片傾入朝鮮,朝鮮有識之士,以範四海代這一國,莫不視英為寇仇。即便朝鮮國王有心聯英,也被這層民心阻著。不在官面上對鴉片之事有個交代,大軍入了朝鮮,怕要把大半人趕到北面李光佐那。儘管那人是逆臣,卻是逆君衛道,自能得朝鮮民心。」
「其二呢,更麻煩。想必大家都沒注意到,西域之事雖無全貌,但零碎細節拼起來,我已看出聖道的西域之策。安西都督那邊跟喀爾喀蒙古未有大戰,兵鋒止於蘭州,並不是畏難不進活著糧草不濟。最近國中泥石磚瓦業幾家公司得了大單,股票大幅上揚,我看就跟西域有關。安西都督多半提出了穩步向北,修路架橋,百里設堡的方略,要自蘭州一路向北,重建北庭。這個方略若被聖道全盤允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十數年裡,國策都以西域北庭為主,每年軍資開銷也必須要以此為重!」
「就算還有餘力,安南之事還懸著,不管是並還是維持現狀,都要耗費鉅萬銀兩。加之江南還虧著錢糧,此時真要興兵朝鮮,我看啊,幾乎就要應了窮兵黷武一語。」
這冷麵瓜皮帽目光犀利,一下就分析透了年羹堯、朝鮮叛臣李光佐、朝鮮國王李昑以及英華這四方的處境,將朝鮮局勢明明白白擺在眼前。而他對聖道皇帝頗為不尊的語氣,以及極力貶低英華的說辭,眾人似乎已經習慣了,都不怎麼放在心上。
「老尹啊,你就該找家報紙說說這些話,讓國人都冷靜冷靜……」
黃機關,也就是發明蒸汽機的黃卓皺眉嘆道,他對這番話是這麼理解的,讓那冷麵瓜皮帽額頭微微暴出青筋。
還有人不服道:「仿南洋舊例,以公司組民軍入朝鮮就行啊,就像當年在江南龍門,行營一紙公文,就聚攏一支強軍!」
冷麵瓜皮帽車子後的大個子瓜皮帽嗤笑道:「所以江南才亂成那般模樣!到現在還不得不軍管。真要縱民軍入朝鮮,燒殺掠虐,壞事都要幹絕!不把朝鮮人殺絕,自此朝鮮就是南……南面的死敵!別瞧我?那範四海不就不把朝鮮人當人,徑直賣鴉片害人掠利麼?」
說到鴉片,眾人話題轉向兩院。報上寫得明白,西院叫喊鴉片無罪,貿易自由,東院叫喊傷天害理,必須嚴管,這又是一樁紛爭。
聽眾人也在爭到底該不該禁鴉片,冷麵老尹不屑地搖頭訓著眾人:「你們啊,太膚淺!鴉片不夠是個由頭,工商想得利,士人想奪權,兩面都是借題發揮而已。聖道怕也是焦頭爛額,不知該怎麼按平兩端吧,呵呵……」
說到後來,似乎聖道皇帝的愁苦模樣就在眼前,那冷麵老尹忍不住低笑出聲。
還在說個不休,監護他們的醫嫂出現了,巴掌一拍:「諸位道爺老爺們,休息時間到了,各回各處吃下午茶吧。」
醫工們推著小車散了,眾人紛紛嘟囔著這日子過得生不如死,就跟囚徒差不多,可臉上卻不見一絲哀怨。
「這幫傢伙身在福中不知福,渾不知我才是真正的囚徒。」
離得他人遠了,那冷臉京腔瓜皮帽幽幽嘆道。
「主子莫介懷,咱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活著,活得比那傢伙還長,見得他起高樓,見得他樓塌了,現在不就有這跡象了麼?兩院紛爭,看李肆小兒這一國就此列作兩瓣……」
大個子在背後推著車,走路還一瘸一拐。說這話時,下意識地回頭看看,還怕兩個押後監視的「醫工」聽到。
老尹的笑容卻漸漸淡了:「兩院相爭,李肆是要頭痛的。可只要他不是傻子,就該知道讓兩院面對面地爭,自己坐山觀虎鬥。這兩院的格局……妙啊,雖限了他皇帝之權,卻就此能握大義,能卸責於外,國中再亂,他手裡還有足足的牌。」
他話語深沉,滿含無盡的悲哀:「我們看了這兩年,其實都明白了。這南蠻國體已固,怎麼也難自己塌掉。別看他一國內爭不止,卻總有瀉禍於外的路子。鬥得調和不了,這一國就興兵他國,奪外人之利來平內爭。範四海引鴉片入朝鮮,我覺得,不定還是那李肆心知鴉片之害,故意促成此事。」
車子進了一座獨門小院,院門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尹真」一名。周圍有一隊黑衣警差守著,還真是個大人物。
停車後,大個子抱起「尹真」,他還在緩緩搖頭道:「這一國真要分崩,那也得周邊再無能食之國……」
進了門廳,兩人迎上,大個子和尹真都呆住了。
「叩見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兩人恍惚了片刻,彈著並不存在的馬蹄袖,跪伏在地,蓬蓬磕頭。
「見得萬歲龍體漸復,臣心那個歡喜啊……」
「萬歲身子正好,奴才就放心了。」
兩人一邊磕頭一邊哭訴,大個子失聲道:「李紱!李煦!」
「別磕啦……徒讓外面的小子們笑話,我再不是什麼萬歲。」
「尹真」自然就是「胤禛」,在龍頭山療養,受多方名醫診治,靠著針灸推拿和良藥,原本頸椎以下的癱瘓,居然已降到了胸口以下。除了行動還得靠李衛扶持外,自己已能進食和讀書寫字。
「李衛、李紱、李煦……我這輩子,成也李,敗也李,都被你們李家人給包圓了。」
這三人都姓李,胤禛生起無限感慨。
朝鮮漢城景德宮,一個少年驚慌地道:「這、這是篡位啊,我怎能受這位置!?」
「商原君,你也是李家人,怎麼就不能坐這位置?」
一人在下首陰惻惻地道,正是朝鮮領議政李光佐。
「你不坐,難道還要我這個李來坐麼?」
李光佐再一句話砸出,商原君呆了片刻,身軀頹然無力地落在了王座上。
「先就王位,待時機成熟,再就帝位。」
李光佐的話如臘月寒風,颳得少年身軀蜷成一團。
「時機?什麼時機?」
「朝鮮只有一李,可現在,南北都各有一李。」
少年問話時就已知道答案,再由李光佐確認,痛苦地閉眼流淚,他不清楚那一李的未來,但已清楚自己這一李的下場。
聖道十二年五月四日,大清朝鮮事務大臣參贊左未生在漢城宣詔,稱前任國王李昑縱容鴉片入國,毒害蒼生,已失君德。大清扶商原君李晽即位,重定朝鮮王政。
五月十日,李昑率一班文武在光州頒佈討年檄文,宣稱年羹堯矯詔,禍亂朝鮮,商原君乃偽王,天下人共討之。為匡扶大義,朝鮮將遣使分往大清和英華。去大清的一路是求大清主持公道,懲治年更要,去英華的一路則是處理鴉片事務,李昑宣稱,只有他才有資格代表朝鮮,與大清和英華接觸。
時勢之潮滾滾而下,浪頭之猛,已由不得任何一方再穩坐釣魚臺,各守之前的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