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代價你們付不起

「我們已經跟孟加拉的種植園主取得了聯絡,可以得到穩定的鴉片貨源,雖然數量不多,可全部賣到朝鮮的話,每年也能獲得三四十萬兩白銀的利潤。」

「但是範四海壟斷了朝鮮鴉片貿易,他一面走私鴉片,一面讓朝鮮查禁我們的鴉片,這半年來,我們至少損失了二十萬兩白銀,殿,二十萬兩,夠您再修一座英學院,加固長崎城,或者買一百門天朝國崩了。」

「範四海既然不講道義,不讓我們分沾利益,也就別怪我們翻臉無情!」

島津繼豐臉色被「三四十萬」和「二十萬」這些數字拉得稍稍一緩,可轉瞬又僵了下來。

「範四海是天朝人!跟他作對,就是跟天朝作對!這會把我島津家拖入滅亡的深淵啊!我們就是天朝的爪牙,你兄長義廉君,還帶著我們薩摩子弟,在呂宋和勃泥為天朝服務呢,這絕不可行!」

伊集院義倉搖頭道:「殿,事情不能這麼看,範四海是天朝人,可他做的事,卻不為天朝人所容啊!」

「天朝現在忙著入西域,定安南,範四海趁此機會,用鴉片在朝鮮攬利,而鴉片是天朝嚴禁之物!朝鮮國小,鴉片遲早會流入天朝本土,就算只是一點,也足以讓天朝的仁人志士討伐他!天朝講的是義利合一,鴉片只有利沒有義,範四海就是天朝的國賊!」

他殷切地道:「可天朝也想著開啟朝鮮國門,範四海在朝鮮賣鴉片,僅僅半年,就讓全羅一道上了他的賊船,朝鮮國門搖搖欲墜,鴉片……就是開國門最有力的利器!這事天朝絕不願天朝人來作,那會有礙天朝的大義。而我們日本,我們薩摩藩,就該義不容辭,挺身而出,為天朝效勞!」

伊集院義倉擲地有聲:「就由我們薩摩藩來揹負這罪名吧!這也是身為天朝僕從應盡的義務!」

島津繼豐楞住了,事情這麼一說,好像還真的很有道理呢。英華是天朝上國,向華夏忠貞藩屬朝鮮傾銷毒品這事,天朝是怎麼也不願沾染的,如果換成薩摩藩來幹這事就不一樣了。天朝不僅不會發怒,反而會很欣喜,壞事得由惡僕來幹嘛,怎能髒了主人的手呢?

島津繼豐還在猶豫:「範四海……究竟是天朝人。」

伊集院義倉沉聲道:「我們也是商人,這只是商人的爭鬥,而且還在朝鮮,天朝對藩屬,從來都要講大義,就算不治範四海的罪,卻絕不會袒護他!」

島津繼豐沉默了好一陣,嘆道:「義倉君,你說得好啊,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但你千萬注意,要有分寸,要向天朝通氣,讓天朝明白我們的苦心,我們是要衛護天朝的大義。」

伊集院義倉再度叩首,有力地嗨咦了一聲,嘴角綻開得意的笑容,大義?大義也有價啊。

島津繼豐垂下眼簾,再道:「今日你說的事,我是記不住的,而你身為船務奉行,明年也要領下重任,就……五十萬兩銀子吧。」

伊集院義倉楞了一下,再度嗨咦,聲音卻比前一次小了不少。

聖道十二年,元宵已過,華夏大地處處都洋溢著祥和的喜氣。

英清兩方在徐州完成了《英清和平協定》的修訂,增開若干城市為商埠,這意味著南北局勢進一步緩和,至少數年裡,都不可能再有大戰。

對英華國人而言,還有一樁大事牽動心懷,久決不下的定都之爭有了階段性結論,皇帝將在江南設定行在,具體地點待定。雖不是正式定都,卻已表明態度,皇帝和朝廷對江南是一視同仁的,不會讓嶺南盤剝江南的情形繼續下去。而嶺南人也稍稍心安,朝堂已放出風聲,即便江南建起行在,應天府也不會撤掉,多半會改為「南京」。

仍在繼續的交趾地位之爭,即將上演的漠北之戰,以及海軍艦隊重走鄭和之路的報道陸續傳回,乃至院事推選的成功,以及省院正式獲得地方稅稽核權的訊息,樁樁牽扯著國中人心。

而朝鮮南面,釜山外海域的一場海戰,不過是北面一股微風,在這看似紛亂,卻有序而歡騰的時刻,根本就蕩不起什麼漣漪。

「狗日的小日本!原來是他們作了內奸!」

海面炮聲轟鳴,船影罩在黑白相間的煙雲之中。

「他們佔了上風一翼,再不退就來不及了!」

福華公司戰船隊的旗艦上,船隊總領羅五桂陰沉著臉道。

話剛落下,腳下猛然一抖,大片碎木從船身一側噴出,還夾雜著淒厲的慘呼聲。

年羹堯的山東水師在左,朝鮮水師在右,原本遮護左翼上風一側的日本商船隊,竟然調轉炮口攻了過來。

本是六十艘戰船對二十艘武裝商船,靠著船大炮多,還能佔上風的福華公司,因六艘日本商船叛變,形勢急轉直下。

羅五桂恨聲道:「早知道就該帶幾艘海鯉艦來……」

範四海抹去臉上的血水,緊緊盯住了猶自發炮不休的日本船,目光似乎快點燃了船帆,咬牙道:「退吧……」

聖道十二年元月二十二日,這場「釜山海戰」幾乎重演了一百三十多年的露梁海戰,只是角色有了變換。大明換成了年羹堯的山東水師,日本換成了「南蠻海寇」,而日本人卻成了倒戈一擊,幫助朝鮮獲得海戰勝利的關鍵角色。

這場實質為圍繞鴉片朝鮮總商權的商人之戰,在朝鮮國史裡評價異常高,後世朝鮮人將之稱為「抵抗中國帝國主義勢力入侵的決定性一戰,釜山海戰之後,朝鮮人民覺醒了……」

山東水師統帥,年羹堯之子年斌,被朝鮮人稱呼為年子龍,而朝鮮統帥,新任三道水師統制使,李光佐的族兄李泰參,則成了「李舜臣第二」。

帶著不到半數戰船撤退的範四海,在戰場上留下了一句話:「這場勝利的代價,他們付不起。」

正如範四海所言,朝鮮、日本,乃至北面滿清,由此一戰,將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