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在棚中相談時,之前那幫鄉巡祭祀也兩三為伴聊著。
一個精瘦漢子抱怨道:「既然咱們能行醫救人,為什麼不把鄉里那些郎中趕走,獨佔了這生意多好?」
另一人皺眉道:「咱們修持天道,怎能當生意來弄呢?」
精瘦漢子切了一聲:「龐二,你是什麼人,我張九還不清楚?咱們有了新靠山,還能不在那些呆傻鄉人身上多撈點?」
那人左右看看,見無人注意,呸道:「張九麻子,說話小心些,胡亂咋呼,手腳太粗,多大的福分也要丟掉。」
張九麻子低哼一聲,臉上滿是自得:「羅店那邊就我一個人,要怎麼搞還不是我說了算。」
江南行營,劉興純一件件批著公文,江南還是軍管,他這個江南行營總管,實質就是安慧、江宿、江南省三省軍政並管的總督。
「閃東、和南難民安置諸事,湯相既就在龍門,就別隻交一季費用呈請,直接交全年的,我交湯相批覆。」
「黃河的河工衙門,我們行營還只是代管,具體管到什麼事,還需要通事館找滿清弄清楚上游河工諸事,你可趁此機會多招些人,反正到時候銀子得讓滿清出。」
「年羹堯的探子在江北這般猖獗,光天化日,也敢威逼舊清官員?催催韓都督,讓他的人馬儘快在北面佈防就位,再轉文禁衛署……不,軍情司,這事是軍事,歸他們管,讓他們的貓兒好好趕趕耗子。」
堂下還坐著大批官員,這是劉興純在現場辦公,每談到一件事,一個官員就接下批覆後的公文。江南官府初立,還沒辦法像嶺南那樣流暢運轉,劉興純也只能強力介入,以個人手腕推轉政務。
「閃東和南教匪之事,規模既然不大,也無須大張旗鼓。傷人害命的,直接以民事案處置,傳教惑民的,依《宗教令》行事即可。」
翻開一份文報,是說江寧、鎮江和常州幾地有白蓮、彌勒教徒活動的跡象,劉興純沒太注意,隨口吩咐著堂下一幫知府。
早前北方白蓮教作亂,但滿清地方官府未遭破壞,還能應付,李衛在直隸總督任上時也留下了一整套處置措施,各地亂相漸漸平復。閃東倒是大亂,兩處教匪聚眾數萬,佔了好幾個縣,可年羹堯入閃東,很利索地就鎮壓了匪亂。
相對而言,白蓮教在北方搞出的亂子,還不如滿清各地官府鎮壓白蓮教來得大,因此就有大批難民南下,其中自然混雜著事敗的教首教徒。
這事為江南行營所警惕,可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就照著事務流程作常規處置。南北相異,這些北方過來的亂匪折騰不起什麼風浪,危害甚至還比不上事敗後沒有北逃,散在江南的大義社等忠清組織的餘孽。
說到白蓮教,劉興純的僚屬,江南行營參軍彭晃補充道:「年羹堯和周昆來都傳來過訊息,列了作亂各教的勢力和相關教首的姓名形貌,禁衛署和軍情司也各有探查所得。行營現在下發具文給各府,各府追縣鄉盯防。處置主旨是未作亂傳教者,這些人都只想著活命,官府導業散眾,多加盯防。而有作亂傳教者,如總管所說,照章辦事即可。」
松江知府鄭燮翻開手裡的小本本,用硬筆龍飛鳳舞地寫下「清查教匪」四字,再在後面標註「常」一字,以示這事需要注意,但算不上當務之急。
三省三十二府,知府都是從國中調來的幹員,大多都是以知縣署理知府,而鄭燮卻是正授知府,不僅管松江,還管之前滿清的太倉直隸州,現在的太倉府,官運亨通,是未來江宿巡撫的熱門候選,為此鄭燮辦事也格外細心。
收到厚厚一疊資料,鄭燮隨手翻了翻,暗自抽了口涼氣。
白蓮教、紅陽教、龍門教、彌勒教、大小羅教,林林總總數十教派,每派教徒多少,教首是誰,傳承關係,作亂之事,教團大致動向,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這份資料雖有年羹堯和周昆來的協助,但主體還是禁衛署和軍情司完成的。軍情司的幹員雖都去了西北,江南部門還在正常運轉。北方教匪作亂,自然被軍情司當作一單業務,下了大力氣查探。同時禁衛署因江南已是囊中之物,也接手之前的天地會體系,開始盤查各類「異己」。
這份資料,是兩個部門每年至少百萬兩投入下交出的作業。原本朝中讀書人對密諜事很是看不順眼,密諜部門列為朝廷正式部門,每年花大把銀子,更是惹來頗多怨言。鄭燮腦子裡也殘留著前朝治政理念,就覺國政該無所不公,為何還要大張旗鼓地行密諜事。
現在看到這資料,天道派所言「密諜事乃安國定邦之道,是福是害,只看權柄操之誰手」,頓時在鄭燮心中有了無比清晰的具現。
「彌勒教、劉真人,龍門教,米奶奶……」
看著一個個教首的名字,鄭燮感覺這些人也挺可憐的,朝廷早就盯住了他們,是福是禍,就在他們自己一念之間。而生殺予奪,也在以自己為代表的官府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