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妻子哭道:「明天?還能拖到明天嗎?」
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怯怯地進屋,將裝著蠶葉的籃子擱好,再去扶住許三妻子,悽聲道:「娘別哭了,弟弟一定沒事的。」
見弟弟被蓋散了,小姑娘伸手去扯,她娘一把推開了她:「別碰你弟弟!誰知道你身上帶著什麼晦氣!」
小姑娘該是習慣了,就噢了一聲,乖順地退開,徑直去屋後張羅蠶事了。
哀慼的沉默很快被打破,是那個讓許三心頭髮慌的脆聲:「許大嫂,聽說虎子病得重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起淡淡香氣,黯淡的屋子也亮堂起來,正是那山東女子米五娘。
米五娘和她的鄉人在黃家村已經呆了一陣子,村裡冬田翻耕,正缺短工,而米五娘等人也想等候失散鄉人,就以工換糧留了下來。
許三妻子只是抽泣,許三嘆道:「前幾日也就是發點熱,用了點草藥,以為能好了,可今天突然就……」
米五娘道:「早前俺也說過,也懂一些驅邪治病的法子,讓俺看看可好?」
許三夫妻對視,郎中找不到,張九麻子雖然不怎麼可靠,卻也是唯一懂畫符治病的人,他也跟那郎中一樣,去了城裡學什麼天主教。村裡,鎮子裡沒人幫得上忙,他又不能帶著兒子走野路,只能明天進城,而明天……誰知道還有沒有救呢。
死馬當活馬醫吧,許三點頭:「那就辛苦米姑娘了。」
米五娘進了屋子,後面又出現一大群人,顯然是想看看這米五娘有什麼能耐。之前村裡人也說過讓張九麻子跟米五娘比比誰更有神通,可那也就是隨口戲言,大家都覺得,這麼年輕這麼漂亮的一個大姑娘,不太可能是巫婆。
點上一柱香,套上綴著銅鈴鐺的手環,米五娘雙手懸在男孩額頭上方,先是微微晃動,接著以怪異的節奏劇烈抖動,叮鈴鈴響聲迴盪,許三帶著妻子退到屋外,跟其他村人一同屏住了呼吸,心中漸漸升起敬畏。
煙霧繚繞,鈴聲時斷時續,米五娘和虎子的身影都已看不清了,好半天后,米五娘起身道:「村中有妖孽,大概是地藏火鬼,虎子被妖氣染了!」
許三夫妻和村人裡大驚失色,什麼地藏火鬼不清楚,但火跟發熱聯絡在一起,聽起來確實是這麼回事。鄉間農人視小兒病多為妖鬼作祟,這個結論本就有心理準備。
「仙姑大慈大悲,救救我兒子吧!」
許三心切,趕緊滿嘴好話求上了,就算這米五娘法力不高,總還能有點指望。
米五娘道:「許大哥別急,不是什麼大妖,只是俺要行法的話,還缺一些引藥和法器。」
她列出的東西不僅有衣物、黃紙、香燭,還有貴重的金粉,東西倒不稀奇,鎮上生死店裡都有,可許三卻犯了難,家徒四壁,哪來這麼多銀錢?
見他為難,米五娘咬牙道:「許大哥一心照顧俺們,這恩情不能不報……」
她掏出了一隻銀燦燦的手鐲,頓時嚇住了許三。人家從山東一路逃難過來,都沒捨得拿這東西換衣食,肯定是極為珍視之物,他怎麼敢承這情分。
許三一個勁地推辭,米五娘一句「虎子的命要緊」說服了他,流著熱淚,許三揣上手鐲,急急奔去鎮子置辦。
風風火火準備完畢,已是黃昏,米五娘換了一身潔白衣裙,頭扎白帶,繪著奇奇怪怪的符文,手持木如意,夕陽下真如仙姑一般。
「妙湛總持不動尊,首楞嚴王世希有;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祗獲法身;願今得果成寶王,還度如是恆沙眾;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米五孃的咒言如歌詠一般,身姿舞動不停,看得村人們大開眼界。尋常巫婆不過是抽筋般地一頓亂蹦,可這米五孃的施法卻這麼有章法。
「肯定是法力高強的仙姑……」
「虎子看來是有救了。」
村人們已對米五娘信了大半,可還是有人質疑,真有這般高強法力,為什麼還要逃荒呢。
「老天爺管著米仙姑這種人,不准他們用法術變金銀吃食,只能降妖除魔,不然就要遭天譴。」
米五孃的鄉人這麼解釋,村人都紛紛點頭,是這個道理啊,要是高人們隨便就能用法術,這天下還不得被他們坐了?
叮噹聲驟止,米五娘厲聲喝道:「妖孽!竟敢設下生死門!」
施法中斷,米五娘掃視人群,找著什麼人。她對惶恐不安的許三道,虎子是被很強大的火鬼看中了,準備吞吃魂魄。還安下了小鬼附身在人群裡,盯著虎子的情況。她必須先除掉這個小鬼,才能驅走虎子身上的邪氣。
「誰?會是誰?」
許三跟村人裡一身是汗,互相掃視著,生怕自己被小鬼上了身。
米五娘掃了一圈,正看到許三妻子帶著些憎惡地將女兒推開,眉頭舒展開來。
「妖孽!休逃!」
米五娘撒出「捆妖索」,也就是浸了各種藥乃至黑狗血女人經血的麻繩,將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小姑娘套住。
「大丫頭!?」
「果然是你!就知道是你!」
許三是震驚,許三妻子則是恍然,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沒多久,尖尖的慘呼聲在村子空地裡響起,小姑娘被五花大綁,剝了上身衣衫,燒得發紅的鐵線狠狠抽在她白得沒有血色的細嫩皮膚上。
許三和村人們驚恐中還帶著疑問,一向都很乖順的女兒,怎麼可能被小鬼附了身呢?
米五娘掃視神色驚慌哀慼的村人,再冷冷看向小姑娘,丟開鐵線,以旁人難以察覺的動作,在小姑娘身上動了一番。
當小姑娘在地上如魚兒一般抽搐掙扎,翻著白眼,吐著白沫時,許三和村人再無半分懷疑。
「還好,小鬼法力不強,我還能保住你女兒的命……」
米五娘處置完小姑娘,說話的語氣也有些不同了,再不是之前那個淳樸的鄉下姑娘,可許三和村人們卻覺再正常不過,更對這米五孃的菩薩心腸感激不已。
「按理說,地藏火鬼沒這麼高的法力,能驅使小鬼附身,除非是另有妖孽在幫它……最近村子裡有什麼奇怪的事,或者異樣的大變化嗎?」
米五娘道出了懷疑,許三等人皺眉苦思,都紛紛搖頭。
奇怪的事倒沒見,大變化不少,換了朝廷不就是一樁?
「那張九麻子,入了什麼天主教,聽以前大清的官老爺和讀書人說,那可是個邪魔之教……」
有村人提了這麼一句,眾人都連連點頭。
「想來問題就在這個張九麻子身上了,他人呢?」
米五娘眼瞳發亮,淡淡地說出似乎已準備了很久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