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二章 四哥和四爺

女子冷聲道:「你們記好了,我姓呂,叫呂四娘……」

呂?我什麼時候跟姓呂的有仇了?等等,呂……

雍正終於記起來了,當年他就是為了一個姓呂的,掀起了「君臣大義運動」,而李衛遵行他的意旨,在江南大開殺戒。

呂留良的後人?雍正心中狂呼,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個民人都能闖進紫禁城,專門來對付他!?

女子正是四娘,見雍正滿面驚惑,四娘又道:「你想知道什麼,自有人為你解說。那個人跟你相交十多年,很想見見你。」

君臣被換了衣服,裝扮一番,抬上擔架,一路暢通無阻的出了神武門。這座既是宮殿,又是囚籠的紫禁城,就此再無雍正。

映華殿裡,那侍衛頭目道:「娘娘仁心,鳳池感佩……」

四娘苦笑道:「要罵就徑直罵婦人心軟吧,甘鳳池,不過罵之前,還是趕緊幫我處置了首尾。」

甘鳳池笑道:「官家早有所料,已吩咐鳳池作了準備。找來形體相似的兩個死囚,割走腦袋即可。」

四娘撅嘴:「本就是為官家想著,才沒下手,官家卻得了便宜又賣乖……」

這事由來很深,原本四娘是沒機會進紫禁城的。

可茹喜跟李肆商談時,提到了一樁乾隆新朝頗為頭疼的事,那就是太上皇雍正的存在。不管是弘時還是弘曆,不管滿人宗親還是漢人重臣,都覺得這位生命力如小強一般的雍正如燙手山芋,不知該怎麼處置。

茹喜此時對雍正已再無半分念想,反而視之為貨物,覺得送給李肆,讓李肆殺之而後快,乾隆新朝這邊則宣佈其病亡,如此兩方皆大歡喜。

一眼就看破茹喜借自己之手斬遺患的用心,李肆卻沒拒絕,讓乾隆朝能安定下來,讓《英清和平協定》能落實,也是他的真實願望。此時新復各地亂相頻頻,跟舊地的人心、經濟等各方面矛盾正要沸騰,他必須轉頭南面,專修內政。

出手處置雍正,也不只是幫茹喜和乾隆的忙,對李肆來說,將這個十多年的老對手徹底消滅,也算是了結一樁恩怨。

可此時形勢不同,心境也不同了,李肆對雍正已沒了殺意,一個全身癱瘓的太上皇,殺了有什麼意義,讓他活著遭罪不更好?就是想見見面,聊聊天。

這時候四娘站了出來,說她之所以姓呂,就是當初許下了心願,要殺雍正為呂家數百族人報仇。李肆心說,這也好,反正兩邊都是私心,四孃的願望優先考慮,於是就許了四娘帶著黑貓進紫禁城,雍正是死是活,就由四娘做主。

結果也如李斯所料,真到節骨眼上,四娘和他一樣,沒了殺心。

現場很快就佈置好了,死囚被當場砍了腦袋,熱血噴了半面白牆。看著那白牆,四娘咬牙道:「怎麼也不能讓那茹喜得意,這事就得明著來!」

這事是雙方暗中協議,就如同李肆要求給南昌城陷後,逃到安徽,還準備聚兵反抗的田文鏡扣上逆反帽子,幹掉此人一樣,不能透風。可四娘卻覺得很不爽,呂家之仇,不管實質名義,總得有所伸張。

她折枝為筆,蘸著人血,在白牆上書下幾個大字:「呂四娘殺雍正於此」,猩紅狂草,觸目驚心。

李肆前世的傳說印在了這個時空,彼傳說跟此傳說,已有了本質的不同。但有一樁事實卻不再是傳說,「雍正」的屍體,確實是用木頭雕成的腦袋拼在了無頭屍體上,然後單獨安葬在北京西面的泰陵裡。

廣寧門外大帳,李肆抱著胳膊,沉沉注視著北京城。

「不進城看看?」

「踩上一腳也好嘛。」

蕭勝和範晉在一邊說著,他們心中滿是遺憾。

李肆搖頭:「還會來的,何必急在一時?」

兩人展眉,的確,有什麼好急的……

兩副擔架抬了過來,其中一個大個子,李肆一眼就認了出來,而另一個須辮皆白,口角流涎的糟老頭子,吸住了李肆的整個心神。

那糟老頭子嘴裡正蠕動不停,感覺有異,扭頭一看,也呆住了,沒有理由,他就這麼認出了李肆。

剎那之間,時空似乎變幻,似乎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廣州百花樓,那是他們兩人相距最近的時候。李肆還是青澀的四哥兒,雍正還是冷麵的四爺。

四哥和四爺這對宿敵,個人恩怨中攪著南北相敵,滿漢之仇,華夷之辨,成了一股渦流,推著歷史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李肆朝雍正微微一笑:「四爺,感覺可好?」

在極為短暫的一瞬間,雍正被憤怒、悔恨、不甘的烈火灼著,全身都在燃燒,似乎有了力量,可以一跳而起,兩手一握,將眼前的李肆掐死。

可李肆臉上升起的淡淡笑容,如南面雄立的英華,深邃而浩瀚,高不可攀,深不可測,烈火噗哧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無奈。

再想到自己對父親的作為,兩個兒子對自己的作為,滿人在「百日維新」裡的分裂,到最後身邊只有個李衛相濡以沫,追著無奈翻湧而上的是無盡的自卑。

「李肆——!我要吃了你!吃了你……」

李衛在一邊掙扎著咆哮,大概是吃東西吃得太雜,開口就是一個吃字。

「閉嘴!」

雍正勉力維持著自己的帝王尊嚴,可除了轉腦袋吐唾沫,也沒更多能表示情緒的動作。

「朕……我……想活著……」

接著他看向李肆,臉上也升起淡然。

「想活著看下去,看你和大清,到底會是什麼結局。」

李肆呵呵一笑,這也是他的願望。

「好好活著吧,看老天爺是怎麼伸張正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