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四章 落幕與揭幕

鄂爾泰聽煩了,揮袖道:「怎樣搞都不行!」

他們都是滿人,對所謂「滿州新政」的根底並不排斥,但這新政愚直如兒戲,讓掌著實務的兩人都覺難以接受。不僅如此,兩人得了一大堆封賞,可新皇要推的新政這般強厲地否定雍正舊策,他們身為雍正舊臣,自然要為自己的下場擔憂。

查弼納使勁搖頭:「不行,京城肯定要亂的!這新政就像是南蠻的開花彈,大動靜還在後面。」

鄂爾泰一拳頭捶上城垛:「是啊,怕的就是這個啊!」

武昌,大都督府軍議廳,屋外細雨瀝瀝,屋裡賈昊抱著胳膊,面對軍圖皺眉沉吟。

「怕的就是這個啊,眼見要收尾了,總有人搞出花樣。北京城裡來大的,年羹堯來小的,都是不安生的傢伙。」

雖然荊州、襄陽、南昌、安慶等要地都還沒攻下,但長江大決戰已近尾聲。此次作戰是為佔土,因此打法就跟以往有很大不同。各路人馬以有力之軍逼壓要地,其他人馬則散為細流,如星火燎原,掠入各個州縣。一方面是將忠於滿清的死硬派驅趕到那幾處要地匯合,一戰聚而殲之,一方面是配合朝廷的安撫措施,護著政務體系進入新佔地。

但就在這節骨眼上,滿清皇位更迭,北京城亂了。這讓各地的滿清將帥各生異心,也使得賈昊必須調整應對,能儘量攻心的就攻心,比如讓嶽超龍瓦解荊州的嶽鍾琪,讓江南行營組織起更多民間力量,推著江南的滿清官府投入英華懷抱,甚至跟已經跑到江寧的李紱嘗試著溝通,爭取和平收復江南。

策略調整,步調就亂了,可對方更亂,也少不了渾水摸魚的卑鄙傢伙。

「大都督,這雨要下大了……就像當年益陽那雨。」

脆聲響起,賈昊轉頭,隴芝蘭怯生生俏立身後,眼中也盈著水意。

「雅秀夫人來信了,說……這事要見大都督真心,大都督,你若是真心不喜我,就在這雨聲裡說明白吧,我也好死了這顆心。」

「這、這什麼真心,忽然說這個……」

也正是感覺戰事到了尾聲,隴芝蘭徑直逼宮,賈昊頓時亂了方寸。

隴芝蘭咄咄逼人:「大都督又收養了武昌孤兒,安南的,巴達維亞的,呂宋的,加在一起,已有五個義子,加上一兒一女,就是七個。這麼大個家,你想累死雅秀嗎?」

她大膽地走近,逼視著賈昊:「雅秀說,大都督的心在天上,但卻還盡心地顧念著地上,她懂你,我也懂。為什麼不能展開你的羽翼,為更多人遮風擋雨?不止是義子,不止是雅秀……你能的。」

清幽的香氣滲入賈昊心底,他暗自嘆息,為妻子居然看破了自己的心思而羞愧,又為妻子容他護他悟他而感動,而眼前這位麗人的十年苦思,更讓他湧起一股男兒的擔當雄心。

「芝蘭,你說得對,我其實跟吳石頭沒什麼分別,就是個貪婪之輩,我該正視自己這一點。」

他手臂一展,將佳人攬入懷裡,埋首下去,堵住了隴芝蘭正因極喜而顫動的紅唇。

門外冒出幾顆大小腦袋,吃吃笑聲被使勁壓著,在慶賀賈昊這遲到了十年的收穫。

江寧碼頭邊,年羹堯滿面紅光,雙手扯住裝扮成一般儒生,剛從山東回來的左未生,「老左啊,真是、真是……意想不到哇!」

他激動得語不成聲,左未生也是哈哈大笑:「是啊是啊,真是天降良機啊!原本咱們還怕得要死,就想著怎麼從皇上,噢,太上皇那頭獅子嘴裡搶點碎肉渣子,現在麼,對著一群豬狗狐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咱們就要大塊吃肉了!」

年羹堯點頭:「京城必亂!」

他眼中閃著看透時局的精光:「不管十四還是馬齊,京城裡沒有能一錘定音的人!新皇用漢臣掌管的邸報吹風,要推滿州新政,議政王大臣會議掌著原本軍機處的奏報路子,給督撫們灑定心丸,這才半月不到,兩邊就湊不到一起。我看再過半月,說不定龍椅上又要換人……」

左未生道:「山東教匪已被壓在了那幾個州縣裡,只要大軍開到,頓成齏粉。現在要緊的是滿軍營,他們如何了?」

年羹堯很篤定:「已過了寧國府,我照著南面行事的法子,在安徽廣召車馬行,月底就能到蕪湖。進安徽的時候,南面追兵差點就咬上了,可錫保照著我的安排,棄了漢軍旗人,更南面的一記埋伏也生效了,現在不敢再追得那麼利索。」

左未生皺眉:「看南面左右兩路水師沒急著會合封江,估計還是聖道皇帝覺得北面形勢不妙,有心放一馬。這一馬放到了大帥手裡,再遭一記冷箭,當心聖道皇帝生怒啊。」

年羹堯也微微嘆氣,似乎很是忌憚:「沒辦法,手裡人馬不多,更缺火器將兵。南北都要支應,越強說話才越有份量,至於聖道皇帝……」

他展著眉頭,似乎也在給自己信心:「咱們這是謀小財,聖道皇帝謀的是大業,還不至於拿出力氣來對付咱們。再說咱們也準備好了一份大禮,應該能平他的怒火。」

左未生點頭,接著他嘆道:「可惜啊,京城裡還不知是怎樣一番精彩,咱們是沒辦法親眼目睹了。」

年羹堯道:「朝前看!老左,你我所求不同,但都是看著一條異於南北的路,他們唱他們的戲,咱們走咱們的路。」

聖道十年,七月下旬,長江大決戰尾聲已至,但最終如何會如何落幕,比過程還要令人期待。就在國中輿論已經開始歡呼雀躍之時,李肆的心思已經完全沉入了另一樁挑戰裡,北面的大戲剛剛揭幕。

「北面必亂!那個什麼光緒,還有什麼議政王大臣會議,根本掌控不了形勢。這不是我們想要的,我們有所作為,這一戰才能圓滿落幕!」

李肆的判斷如此肯定,讓還不太清楚北京城局勢的重臣們有些不解,皇帝的信心是從哪裡來的?

李肆篤定地道:「成年之君,對上一幫識見不一的宗親重臣,得人心的儲君也沒收拾掉,還好好地待著,這樣也能穩定朝局,那根本就是逆天了!」

他再沉聲道:「最重要的是,這層層矛盾,還夾著滿漢之分,北面形勢崩解,恐怕就在朝夕之間!到時誰會主掌局勢?」

李肆這問題太深,眾人皺眉不語,心中閃過無數歷史片段,李肆目光悠遠,話語裡深含著感慨:「誰最兇殘,誰最狠,誰就會主掌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