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寒風料峭,湖北洪湖湖面,密密麻麻一大片江船正絡繹不絕地揚帆起擼,數目怕不下一兩百條。一個面容沉毅的中年漢子在大群軍將的簇擁下正要登上踏板,碼頭上一群文武官員呼啦全都跪下,齊聲喊道:「大帥三思!」
中年漢子轉身決然道:「勿要再勸!此戰已謀劃許久,成敗在此一舉!身為主帥,焉能在數百里外遙望戰局!?」
他遙望北方,拱手道:「我嶽鍾琪身受浩蕩皇恩,以漢人之身得拜大將軍,乃本朝未有之事,唯有死戰盡忠,方不負皇上期許!」
凜然氣度鎮住了部下,嶽鍾琪在部下的崇仰目光中踏上座舟。
「大帥,是直髮湘陰麼?」
武昌鎮水師總兵德林上到座舟請示,作為一個上三旗滿人,對嶽鍾琪這漢人大帥如此恭謹,姿態已放到了最低點,看起來還不像是裝出來的。
嶽鍾琪淡淡道:「直髮武陵!」
德林一驚,武陵!?
這可是絕大的轉折……武陵就是常德方向,而之前說的卻是攻嶽州之南,長沙之北的湘陰。
嶽鍾琪瞄了他一眼,笑道:「欺敵先欺己,不瞞住你們,又怎麼哄騙南蠻,讓他們以為我的目標是斷嶽州後路,而不是直奪常德呢?」
回想這段日子來的樁樁安排,德林醒過神來,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大帥英明!」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事,可不是瞞住誰就能辦到的。哨探諜報的安排,糧秣輜重的佈置,大軍行進的部署,這一整套東西明暗兩面都得做好交代,嶽鍾琪的領軍之能,由此可見一斑。
更讓德林欽佩的是,嶽鍾琪領武昌大營不過兩三月,就積極排程人馬,要渡洞庭急襲,這般豪膽,更非往日武昌大營軍將所能具備。
嶽鍾琪微笑搖頭:「是皇上英明,生生造出了南北這般形勢,才讓我等有了如此良機。」
田文鏡在江西試了一把,居然也佔了一縣之地,更差點佔了一府。嶽鍾琪自認遠比田文鏡精於兵事,武昌大營的兵雖然不是自己熟悉多年的陝甘綠營,但也還算精壯可戰,探得湖南當面只是在大聚鄉勇,紅衣軍並未大規模回防,嶽鍾琪再不願放棄機會,希望能在西山大營發動全面進攻前,先開啟一個好局面。
此次他匯聚精兵,來了招聲東擊西,不僅有武昌大營一萬三千人,還有湖北水師兩百來條戰船,五千多人馬,更載了三十多位三千斤以上的大炮,奪常德應該難度不大。
看向南方,嶽鍾琪捻鬚冷笑:「南蠻的湖南主帥,不過一介庸人,居然被我區區花招惑住。」
長沙,湖廣經略使衙門後堂,房與信抱頭呻吟道:「軍事上我就是個笨蛋,要跟嶽鍾琪鬥智,實非我的長項。」
旁邊坐著老將孟奎,任新設的湖廣招討使,是房與信的副手,他也在長嘆:「咱們少個大帥……」
對湖南軍政官員來說,湖南形勢本就危急,在嶽鍾琪轉領武昌大營後,更有一種風雨飄搖的感覺。原因是主官副手在軍事上都無獨當一面的經歷,壓力太大,面對優勢之敵,本就覺防務處處都是漏洞。而對方主帥又換成了熟悉英華軍制,久經沙場的嶽鍾琪,房與信不過三十多歲,這兩月下來,頭髮已白了一半。
更糟糕的是,湖南戰將調動頻繁,沒誰能給房與信和孟奎以決策支援。去年下半年,為安撫上緬甸諸土司,盤石玉領著鐵林軍南下。接著又因湖南江西嚴重缺乏炮手,原本任湖北都督的趙漢湘去了衡州組建赤雷軍新師,湖北都督本是為佯攻而設的虛職,也就此取消。
當雍正大軍南下的訊息確定後,總帥部也在將帥方面對湖南作了加強,把另一個虛職都督孟奎調給房與信當副手,還把熟悉湖廣的緬甸副都督展文達調回湖南任湘東防禦使,負責嶽州防務,領著神武軍的何孟風也轉防湖南。
這番來去,誰都沒全盤掌握湖南局勢,而根本原因,則是身為湖廣經略使的房與信終究不是武人,如孟奎所說那般,湖南江西,缺乏一個總攬全域性的大帥。
只是呆板死守,問題還不嚴重,可嶽鍾琪一手握武昌大營,一手握水路,洞庭湖沿岸,他想打哪就打哪,這讓湖南方面很是頭痛。
最近前線哨探摸到訊息,說岳鍾琪正聚舟兵,準備攻湘陰,此舉不僅要斷嶽州後路,還直接威脅長沙。若是讓嶽鍾琪在湘陰立穩腳跟,荊州方向的清兵肯定也要大動,那時湖南局勢就要翻天。
眼下就只有孟奎、何孟風、展文達和嶽超龍能參贊軍機,但四人對嶽鍾琪動向的研判有重大分歧。孟何展三人認為這訊息應該屬實,虎賁軍該馬上進駐湘陰。可嶽超龍卻認為侄子是欺敵,實際目標可能在自己的常德方向。
兩個意見相持不下,房與信覺得嶽超龍的判斷更多是私心作祟,嶽鍾琪放著嶽州不奪,放著長沙不威脅,非要遠去常德找本家人麻煩?
最終房與信決定,主守湘陰,把虎賁軍擺到湘陰。但常德方向也要防備,把新編練義勇軍兩師分別擺到益陽和龍陽兩縣,確保常德方向的後路。神武軍只有一師,必須留在長沙。
這是個平分兵力,兩面不討好的對策,虎賁軍雖是正規軍,卻缺乏舟船車馬,只能死釘在湘陰。如果嶽鍾琪以部分兵力牽制,大軍繼續沿湘江南下,守湘陰意義不大,但不守又不行。而嶽鍾琪攻常德的話,新編義勇軍雖士氣高昂,卻訓練不足,沒什麼火炮。要遭大軍猛攻,多半也頂不住。
這也是無奈之策,誰讓清兵握住了水路呢?湖南舟船忙於商貨轉送,根本抽不出力量組建內河水師。
雖作了決斷,房與信和孟奎依舊心裡沒底,兩人相對苦嘆,「咱們的海軍制霸四洋,可內河卻無一分戰力,真是諷刺啊……」
常德府武陵,洞庭湖畔,一群人忙忙碌碌,正將物資搬上一艘大船。這大船頗為古怪,無桅無擼,船身左右是巨大車輪,下方入水,上方套著一層灰黑鐵罩,一座粗大煙囪在船身中間聳立而起。
「咱們就是湖南水師!房經略怕是忘了咱們……」
船甲板上,一個穿著義勇軍制服的老船工嘀咕著。
「一條船的水師,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跑散了架……別想著打仗了,請你們過來,就是想查探洞庭湖的動靜,我料得沒錯的話,我那侄子肯定要來對付我。」
湘西防禦使,准將嶽超龍不以為然地道。他的意見被否後,始終不放心,向房與信求舟船支援,至少要確保能探查到洞庭水路的情況。
湖南不是沒戰船,可船不僅少,而且小,能守住湘江就很不錯了,無力入洞庭跟清兵水師爭雄。房與信覺得一般舟船滿足不了嶽超龍的要求,就從衡州船廠要來了這麼一艘船。跟在廣東跑的那條給乘客留下了刻骨銘心印象的「寧泰號」一樣,這條「雷公」號也是蒸汽機驅動的車船,現在叫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