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不列顛人卻沒有這樣充足的兵力,他們只是不停地攤薄戰列,最後連兩排橫陣都維持不住。
「我們失敗了……克林頓乾的好事,他把黃皮猴子訓練成了真正的軍隊,跟不列顛模範陸軍一模一樣的軍隊!我們不是敗在黃皮猴子身上,而是被我們自己的陸軍打敗了。」
兩個小時後,不列顛東印度公司緬甸軍團司令威廉·金爾上校沮喪地摘下了軍帽,似乎是在向敵人致敬。不管是制服色彩還是戰鬥節奏,乃至戰鬥意志,對面那道紅衣戰列跟本國軍隊都極為相似,當對方的射擊從凌亂不堪漸漸轉作有序,又開始恢復了節奏時,他知道失敗正急速向他奔來。
「該是緬族人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他朝著部下點頭,然後撥轉了馬頭,在騎兵的簇擁下絕塵而去。
不列顛人是審慎而冷靜的,原本指望以拿手的橫陣戰列擊破英華軍,卻沒想到陷入了一場泥濘般的排槍對射中,既然事情已經偏離軌道,就沒必要再投下更多砝碼。趁此機會,將火炮、騎兵,以及殘存的步兵帶走,後續的戰鬥還能握有更多砝碼。
不列顛人退下,緬族人被推上了戰場,迎接他們的是英華的僕從軍。但後續的戰鬥,雙方都再提不起什麼精神,緬族人潰退,僕從軍大勝,吳崖等人也沒高興起來。
太慘了……
審視戰場,即便是號稱人頭珠簾的吳崖,都止不住地吐著長氣,彷彿正置身寒風呼嘯的冰原。
一排排,一堆堆的屍體,整整齊齊地擺在戰列線上,敵我都是如此。
英華軍不是沒遭遇過歐羅巴軍隊,在呂宋之戰時,就曾跟西班牙陸軍有過小規模的野戰,由此陸軍教典裡也著重強調了一點:跟有能力組織戰列線的敵人作戰,要有承受極高傷亡率的心理準備。
教典是教典,可親身經歷,吳崖和其他軍官們才知道,所謂「極高傷亡率」到底有多高。
這一戰從面上來看,特別是從不列顛人撤退後算起,英華是勝利的一方。敵軍在戰場上丟下了四千多具屍體,被俘三千人,幾乎全軍覆沒,就跑了騎兵。但英華一方也陣亡接近三千人,傷近三千人。不僅如此,死傷人數中,第六師佔了三千多,全師傷亡率高達百分之六十!
不列顛殖民軍被打死兩千四百人,他們的橫陣戰列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如果沒有緬族人掩護,幾乎也是全軍覆沒……
「幸好不列顛人只有兩萬多人,這一戰更是打得他們不敢野戰。」
「別長他人威風,喪自家士氣,他們敢把所有人拉出來野戰,咱們就有肚量全部吃下!」
「第六師不僅是旗人師,還是新編師,要是換了鷹揚軍這樣的主力來,傷亡肯定要小得多。」
「不列顛人也不是正規的王國軍啊,就只有軍官是不列顛人,兵都是天竺人……」
「我覺得,這跟橫陣戰列的特點有關,這樣的戰法就是面對面的命換命,而且橫陣攤開了兵力,大多數人都在第一線,加上燧發槍的威力,教典說得沒錯,不抱定打殘部隊的決心,就沒辦法用這樣的戰法。」
英華一方被這樣慘烈的損傷給深深觸動了,軍官們議論紛紛,吳崖拍了拍還立在統制戰旗下的桂真,想說點褒揚話,對方卻被這一巴掌拍到了地上,然後哇啦哇啦嘔吐起來,一邊吐一邊哭,就跟早前高橋義廉那幫薩摩眾一樣。
「看來戰法真是要改改了……」
吳崖看看那群正跪伏在地,合掌閉眼,肅穆地向這修羅場禱唸的薩摩眾,他們揹著的線膛槍,是所有「戰列兵」都不願接手的新玩意。
「這戰法是有效的!我們還是打勝了!犧牲本就在所難免,就算嚴重一些,可我們一國,有足夠的人力,有足夠的武器,有足夠的意志,就算不列顛一國搬了過來,我們也能打敗他們!」
還有保守份子在慷慨陳詞,可大多數軍官都黯然搖頭,軍隊是固守傳統,可軍隊更高的原則是,更有效地殺傷敵人,更可靠地保護自己,鮮血浸染的經驗就在眼前,過往的傳統必須要有所更張。
「不列顛人也在用線膛槍,而且規模也不算小,他們在學我們,這一戰的總結,一定要深刻討論戰法問題!接下來,每師集中線膛槍,組建單獨的獵手營,嘗試新教典裡提到的縱隊戰法!」
吳崖的態度轉變了,所有軍事革命,都是從第一線作戰部隊自我推動而引發的。
當然,相比英華一方,不列顛人的反應就沒那麼激烈了。金爾上校在歐羅巴見慣了部隊百分之五十以上損傷的戰例,這一戰讓他震驚的,也不過是在亞洲遇見了具備歐羅巴素質的軍隊。
對於此戰的意義,他的理解是在東印度公司的緬甸利益上,而非軍事傳統的變革。他對詹寧德很坦率地報告說,除非殖民地再編組一支十萬人的大軍,而且素質接近不列顛陸軍標準,否則沙廉怎麼也不可能守住。
英華的軍事水準到底有多高,力量到底有多強,克林頓原本有過詳細報告,但不列顛東印度公司不相信,認為那是親英的克林頓在危言聳聽。槍炮造得好,不等於軍隊戰力高。可沙廉荒野之戰,讓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得出了確切的判斷,就算英華陸軍比不列顛陸軍差一些,也最多是法蘭西陸軍跟不列顛陸軍的差別,而非印第安人跟不列顛陸軍的差別。
再結合英華海軍的力量,至少是巡航艦的海戰技術和戰鬥力,已非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可以抗衡,詹寧德認真地考慮著,是不是推動公司在倫敦大造聲勢,讓倫敦起大軍來亞洲維護東印度公司和不列顛的利益。
「至少要守到倫敦方面給出確切回信,以及公司集結起衝破中國人海上封鎖的足夠戰艦為止。」
詹寧德作了如此決斷,以兩萬殖民地軍固守沙廉,還有兩百多門火炮,他不能輕易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