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嘿嘿……哈哈……」
圓明園,長春園蘊真齋外歇涼小亭裡,雍正展著什麼讀物,嘴角一直翹著,還不時發出莫名的笑聲。總管太監王以誠守在一邊,目光裡滿含欣慰,好多年了,都沒見主子這麼舒坦地笑過了……
「二十萬大軍壓在緬甸,還被洋人打得鼻血長流,沙廉一戰,死傷枕籍。南蠻報上都在罵,說軍隊墨守成規,不思進取……」
雍正放下手中的《越秀時報》,長聲感慨。
「朽了……朽了,想我滿洲八旗,入關三十年後才朽壞,這還不過十年,南蠻的兵就朽了。二十萬……朕有二十萬火器軍,足以掃蕩六合,那李肆卻連一個小小的緬甸都沒按平,上天何其公道,朕的苦心,又何其深邃啊。」
他搖著頭,又拿起了《中流》,南蠻報業越來越發達,這份專門談北面滿清狀況的《中流》,訊息甚至比雍正所掌的密摺奏報網路還快還準,因此雍正要河南巡撫鄂爾泰暗中許可《中流》的人直接在洛陽設立分印點,以便他能在三日內就收到《中流》。
「嶽鍾琪的確有能,東面退保荊州,西面以漢中為基,跟南蠻在成都鏖戰,借朕的武昌大營威嚇湖南,輔之田文鏡的江西兵,李肆的佯動沒佔到什麼便宜。」
《中流報》上講了各路清兵動向,跟這幾路主帥向雍正的奏報大體吻合,讓雍正原本也七上八下的心穩了下來。
之前李肆在國中興兵三十萬,雍正這邊嚇得不輕,一個勁地催茹喜跟李肆聯絡,想搞清楚究竟是不是要對付自己。後來南蠻大軍轉頭南下,各家報紙竟然堂而皇之地將整體戰略釋出出來,四川、湖南、江西等幾路進軍都只是牽制清兵,雍正這才回了魂。
想想《滸墅合約》已經立了四年多,眼見就要到雙方的默契約期,雍正終究難以安心。而且南蠻自四川一路的進軍,跟西北準噶爾局勢有關,他也開始盤算著,是不是要有所大動。他沒有三十萬火器大軍,但十萬總有,趁此機會,吃掉三路佯動中的一路,一雪多來年連敗於南蠻的恥辱,豈不快哉?
只是……那李肆終究是在國外用兵,若是惹得他轉頭北顧,能不能把場面圓回來?
雍正顧忌的就是這點,因此宗室朝堂中偶爾冒出的用兵之聲,也被他壓了下來,他要再看看。
今日從報上看到南蠻在緬甸吃癟,又在爪哇跟荷蘭和諸蘇丹國對上了,小心思如貓爪一般,在他心口上撓著。
慎重……慎重,想及當年康熙也是這般心思,趁著李肆忙於內務,在湖南連番動手,結果遭了大敗,雍正的心又冷了下來。
「喲,十三啊,身體都這般模樣了,不在家靜養,怎麼還出來跑?王以誠,還不趕緊扶住十三爺?」
接著怡親王允祥求見,見到鐵桿兄弟滿面病容,還得靠人攙扶才能動彈,雍正一顆心都碎了。
「皇上,此乃軍國急務,臣不得不當面跟皇上講個明白,咳咳……」
允祥多年來一直處於超燃狀態,如今已是油枯燈盡,可還兢兢業業,已被朝堂視作雍正朝的擎天一柱。
「什麼事!?南蠻要取江南了?大軍轉頭北上了?治下又有妖孽作祟了?」
雍正驚聲問著,現在他最怕的就是這三件事,南蠻不說,治下什麼白蓮教、弘陽教和彌勒教漸漸開始成氣候,在河南、山東等地頻頻搞事,幸虧李衛和鄂爾泰手段狠厲,還能鎮住場面。
允祥搖頭,「都不是,皇上,臣是聽聞,內務府把江南關銀和織造本銀,都用來……都用來……咳咳……」
他斷續不成語,可說的事也基本點了出來,雍正有些尷尬,搪塞道:「唔,內務府的事……十三你就別管了。」
這是雍正自己乾的,他整日琢磨南蠻國政,在金融事上也有所小成。學了南蠻,通過內務府,拉起一幫山西票號,建起了山西銀行,在江南設了分行。通過山西銀行跟江南銀行的合作,也在購入南蠻國債。南蠻國債信譽好,利錢穩定,不買白不買。
買國債需要本錢,雍正用的是江南關銀,和給江南織造的織造銀。現在絲織品便宜,朝廷原本是給江南織造撥銀子,然後收絲織品,現在這麼幹就划不來了。所以雍正截下了江南織造銀,讓其憑藉江南唯一官方織坊的「特許權」,當作一家公司營運,每年還要收個幾萬兩的盈餘。宮廷需要什麼絲織品,都由內務府直接在江南採辦,即便內務府的經手人貪一些,價錢也比以前江南織造上貢便宜。
允祥還不罷休,憋足了勁,終於把話說全了:「臣說的不止是內務府之事,戶部、戶部也有所涉!」
戶部!
雍正兩眼圓瞪,豁然起身,咬牙擠出兩個字:「好膽!」
圓明園後湖,幾抹或翠或粉的身影正在湖邊張羅著,一個人愣頭愣腦闖了過來,頓時激起一陣驚呼。
「三阿哥,好膽啊,別說沒撞見守在外面的奴才。」
正在湖邊釣魚的茹喜慵懶地說著,倒讓那不速之客慌張起來。
「淳娘娘恕罪,我確實是有心來找淳娘娘的,往日您在映華殿不方便,也就這裡……」
來人二十來歲,而眼下能被稱呼為三阿哥的,也就只有雍正的三兒子弘晝了。如果李肆在這,定會訝異地問一聲:「你還沒死麼?」
歷史已經面目全非,康熙沒活到康熙五十七年,那麼弘晝到現在還活蹦亂跳,也就沒什麼稀奇的了。
茹喜低低一笑:「三阿哥不嫌活得長,茹喜還想活個七老八十呢,皇上就在東面長春園裡,你三阿哥私下找我,不怕皇上有什麼想法?」
弘晝聳肩:「我是來找娘娘請教南蠻之事的,老四不也是經常來找娘娘討要南面的稀奇玩意麼?」
這既是推脫,也是威脅,茹喜跟四阿哥弘曆的來往,也是宮中人所皆知的,怪異的是,皇上對此沒有任何表示。可認真想想,這也不算怪異,因為茹喜在宮中本就是最怪異的存在。快十年了,大家已經都知道,皇上跟這位主子,似乎沒什麼實質關係,更多是當作一位參詳南蠻事務的臣子對待,從未在映華殿安歇過,更沒有招茹喜侍寢。茹喜的侍女茹安倒是受過幾次寵幸,茹安被茹喜尋機責罰過幾次後,皇上也就再沒動過茹安。
弘曆只有十六歲,跟茹喜來往,自然沒有已經二十三歲的弘晝那麼犯忌。可茹喜似乎心情也很好,沒有繼續計較,徑直道:「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弘晝深呼吸,看看左右,茹喜的奴才都遠遠避著,決然問道:「我……有機會嗎?」
茹喜淡淡一笑:「這不得問皇上嗎?」
弘晝在說什麼,茹喜當然清楚。雍正在位將近十年了,吸取了康熙時代的教訓,始終不立儲君,也要搞秘密建儲。但這幾年康熙忌日,都是弘曆代雍正主持祭禮的,朝野都認為,這位「小四」,肯定已得了聖心,在密詔裡被立了太子。
弘晝這位三阿哥對此想法也就不足為怪了,他語調急促地道:「皇阿瑪怎麼想是天事,我總得盡人事。」
他盯住了茹喜,壓低聲音道:「我聽說,當年皇上之位,都是南面定下來的。我……有我的長處,不管是對南面,還是對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