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紱沒說話,諸葛際盛知道是要自己掏實在話,趕緊道:「南蠻在江南有既定之策,還因輿論恣意,一國大動,天下皆知。小人敢以身家性命擔保,南蠻這番動靜,不是要盡復江南,而只是在江南有所動作。年羹堯對南面也知得深,離南面更近,怕是也知道這一勢。他要制臺懷柔為上,他自己恐怕要硬頸而迎,由此顯了制臺之弱,好讓他進一步主控浙江,乃至整個江南之勢。」
李紱拈鬚沉吟,年羹堯怕是沒那麼大牙口,敢把他這個江浙總督搞走。但此人失了皇上寵信,掙回分數之心必然灼熱,把他李紱壓下去,顯出他年羹堯的忠勇,這確實在情理之中。
「南蠻既無力在江南大動,本督自當針鋒相對,決不退縮!」
李紱定下了決心,不考慮年羹堯,就考慮自己的位子,他也不能當縮頭烏龜。
杭州將軍府,年羹堯鄙夷地道:「田文鏡知道怎麼聚人心,卻不知怎麼練兵養兵用兵。這李紱知道怎麼斂財,卻不懂怎麼用財,帳目居然還被布政使握著,靠什麼大義社去行跳樑小醜的事,眼見江南大變在即,還指望朝廷能當靠山,愚啊……著實愚啊。」
左未生也笑道:「那李紱怕是著了我們的道,真要跟南蠻頂著幹。趁著他搞出亂子的時候,我們以軍護商,以商養軍,埋頭紮根,基業就此而成。杭州厘金局已被我們握住,只要亂象一起,南面跟李紱爭鬥之間,杭州厘金就將落到我們手中,那可是一年四五十萬兩銀子的數目,足夠養穩萬人大軍!」
年羹堯點頭:「總而言之,江南越亂越好!」
江南很快就亂了,但這亂象卻出乎李紱和年羹堯所料。
聖道九年四月底,孔尚任的孫子孔興聿在龍門宣佈跟曲阜孔府斷絕關係,另立「南宗」,這一舉類似當年衍聖公南遷,分出南北兩宗,令天下儒士嬌軀劇震。
這還不算狠的,孔興聿還刊行了他爺爺的遺囑,以大越國「太子太傅」身份謝世的孔尚任在遺囑中說,當今衍聖公血脈紛雜,不足以承孔聖之澤。更有「術儒」以孔聖為旗號,名尊孔儒,實行「術法」。為復孔聖學思,他堅決反對「衍聖公」的正統性,而主張興孔儒之質,那就是「仁」。
孔興聿在龍門立起「仁學」大旗,號稱要復興孔儒,不再將孔聖之後當作政治大旗,而只是作為一個學派存在,這對英華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不管理氣還是心仁,儒家諸學派都脫不了將禮樂和倫常從血脈延伸到一國政治。在英華已成氣數的天人之倫下,早就被壓倒了修身齊家的「人德」層面。如今這「仁學」對孔子思想作精加工,如果能脫離禮樂倫常,上升到國政乃至天道層面,那也是好事。
但這事對江南江北的儒生震動太大了,孔府當即就宣佈將孔尚任一系從孔氏族譜上除名,並對其口誅筆伐,斥其為「出華夏而淪夷狄道」,但孔興聿的宣言裡歷數曲阜孔府的族系,宣稱當年蒙元廢南宗衍聖公而立北宗時,衍聖公就已失道義正統,滿清入主中原,曲阜孔府更積極剃髮相迎,再證其無華夏之本。但凡腦子稍微能自己轉一下的儒生,都覺曲阜孔府是在自打自臉。
如果孔興聿只是簡單地消解衍聖公的「合法性」,還只是讓儒生震驚、憤怒和沮喪,可孔興聿接著又立「仁學」,號召天下儒生重新審視自己所學的四書五經,是不是真合孔聖本義,這一推一拉,在儒生心中倒塌的不是孔聖的神聖和衍聖公的尊嚴,而是道學理儒和夷狄朝廷的神聖不可侵。
就在李紱指揮各級官府在江南大舉搜檢孔興聿的帖子,以及載有他宣言的《中流報》、《江南報》時,為此忙得四腳朝天時,自龍門而來的第二波攻勢到了。
英華二十多家學院在龍門開設分院,宣佈面向江南招生,讓江南讀書人為之再嬌軀一震的是,只要在這些分院裡結業,就有了英華士子身份,可以在英華當官!雖然都是要從小吏幹起,卻是一份鐵飯碗,而且前程不封頂。更重要的是,來自英華各行各業的江南人慷慨解囊,各家學院也大包大攬,學費全免!
這訊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原本龍門就開了蒙學和各類學堂,再設學院也順理成章。
江浙人沸騰了,特別是紹興一帶的讀書人,這裡出的讀書人,絕大多數都是小戶人家,難以做官,以師爺為生,西行三賢裡的唐孫鎬就是紹興人。唐孫鎬如今任有英華「小國子監」之稱,譽為第二學院的黃埔學院院長,更成為家鄉年輕人的榜樣。
往日讀四書五經,為的是一份飯碗,如今讀天道倫常,同樣也能得一份飯碗,只要不是真讀迷了書,誰都知道該怎麼選擇。
自五月開始,成千上萬的江南讀書人湧向龍門,領取考試教材,摩拳擦掌地備考。而就在這番大潮中,自龍門發出的第三波衝擊而來。
江南士子,乃至北方士子,嬌妻被這一波衝擊給震軟了。
學院借招生之機,將大量英華書籍瀉入江南,正在英華沸騰的古學復興,也來到了江南。
墨學,不僅講天下大同,也講機械,講什麼力學,講元素論。為什麼英華商貨價錢這麼廉,質量這麼好?就因為這些學問。
利學,講楊朱道,講商貨之理,講金融。為什麼英華國力蒸蒸日上,老百姓日子豐足?就因為這些學問。
道學,講天道總綱,天人感應,講黃老之術,講中庸。為什麼英華人人頂天立地,為什麼英華得承華夏大義,由此破開滿清「盛世」,立起一國,就因為這些學問。
真理學,講器道之辨,講真切之理。包括這個世界是一個大圓球,各自有哪些國家和風土人情,宇宙又大致是怎樣的構成,通過天文望遠鏡和顯微鏡又能看到怎樣的玄妙世界。
名實學,講公孫龍,講鬼谷子,講古希臘諸賢的思辨之學與上古先秦諸賢的異同,由此觀得現今英華崇尚怎樣的智慧。
五花八門的學派,不僅對先秦諸子百家有極大發揚,還跟歐羅巴思潮融匯在了一起,讓江南這些滿腦子被四書五經,三綱五常刷得起毛的江南讀書人惶然無措。
大多數人就只有一個念頭:天塌了,地裂了,妖魔鬼怪全出籠了,這世界已不是單純的世界……既然世界都變了,那人自然也得順時而變吧。
松江府一處隱秘宅院裡,林遠傅放下手中的《理想國論辯》,神色恍惚地道:「天地之大,智慧之闊,真是難以窮盡,往日我讀的那些書,真是……」
諸葛際盛的冷聲響起:「你也遭了魔麼!?莫忘了,大義社已跟南蠻誓不兩立!我們的義在北面,我們的利也在北面,我們行事也是義利一體的!」
聽他這話,顯然也讀了英華的《義利論》。
接著他再道:「南蠻這番文攻來勢洶洶,李制臺正謀劃著迎頭痛擊!大義社在松江、蘇州跟海門要全力以赴!不管手段軟硬,總之從龍門傳出的這些書,要全部收繳上來!不得再讓那些愚人繼續看!」
林遠傅有些為難:「全部收繳?太多了……一般的小冊子居然是免費派發的,就連那些大部頭,都只要幾十文一部,只有我們江南書的十分之一價錢,販夫走卒都能買上一本,這怎麼收!?」
諸葛際盛道:「沒讓你們去繳販夫走卒的,就盯牢了讀書人和商人!」
走的時候,諸葛際盛還交代了一句:「有什麼新書,別忘了專遞給我,我要……批駁!」
送走諸葛際盛,林遠傅動員起大義社,投入到轟轟烈烈的繳書運動中,當然,但凡新書,他也沒忘了給自己留下一套,以作「批駁」。
時隔五年,江南再一次陷入「文禍」,李紱戰意昂揚地迎接這番挑戰,準備大幹一場時,海外的琉球,那霸港的海堤上,鄭永對剛從船上下來的白正理道:「沒錯,是來打仗的,琉球之戰已經打了半年。」
他再看了看港口處的海面,暗礁區還斜躺著一艘破爛海船,依稀能看出是一條英華樣式的海鰲運輸船。
「不,嚴格說,琉球之戰,已經打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