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章 魔鬼就在銅錢中

楊百隆最終實現了造紙業的初步工業化,但要擴大生產,靠他自身的財力難以辦到。這時青田公司出現了,灑下大筆投資,幫他立起了這一業。他的紙坊所產「機紙」以不到「土紙」四分之一的價格橫掃國中紙業,兼併了大批韶州紙坊,在聖道七年組建了韶州紙業公司,還上了市。

福建紙業遠比廣東興盛,在韶州紙業的打壓下卻潰不成軍。被逼無奈,福建紙業一面也引入蒸汽機,一面也進行兼併重組,成立了以漳州紙坊為核心的福漳紙業。可缺乏強力領軍人物,內部矛盾重重,發展比迅速壯大的韶州紙業慢得多。福建紙業剛跨出南方,在江南設銷售點,韶州紙業卻已開始在江南設廠。

當然,僅僅只是福建紙業的紙,就已讓江南紙業感覺如墜深淵。

就在楊百隆跟百花樓管事在碼頭聊天時,龍門一處商站裡,幾個蘇松紙坊主正捧著一刀白竹紙淚流滿面,十二文!是本地紙的三分之一!這南蠻的機紙,還要不要人活了?

「南蠻的紙坊肯定是賠錢賺吆喝!古往今來,造紙就是那套章程,我壓根想不出,他們是怎麼把本錢壓到這麼低的,這不可能,這不合理!」

「多半是用不要錢的呂宋力夫,官府也沒抽稅,料也是在南洋砍的樹,一文不費!」

「說得我都想把紙坊搬到南面去了……」

正滿腔憤慨,商站夥計又在紙攤上放下幾刀紙,一看就是上好竹紙,這些坊主馬上擁了過去。

「韶州來的,十文,沒聽錯,十文。」

「兄弟……站穩了……」

一聽這價,有人就要往地上僕。

「韶州紙業還要在龍門設廠,到時還會降到八文吧……」

商站的夥計又多嘴了一句,這下連扶人的也僕到了地上。

「韶州紙到了麼?就這點樣品了?算了,先來福漳紙吧!」

「咱們不是商代,只能給零價,這知道。也夠賺了,有多少,三百擔?全要了!好好,咱們分……」

「喲,秦坊主白坊主,你們都在啊,是是,你們的紙也還是在賣的,以後再談,以後再談!」

一幫該是紙商的人湧過來,敷衍著跟老關係戶打了招呼,生怕搶不到這些機紙,一窩蜂地下了單子。

看著興高采烈而去的紙商,還有咬牙切齒,恨不能放火燒了龍門的紙坊坊主,商站的夥計一臉風輕雲淡,這些日子這種事,他已見慣了。

商站是江南工商聯會辦的,用來向本地商賈展示貨物。攤子上琳琅滿目的商貨,夥計熟得幾乎如數家珍,因為每一種商貨,都會引發剛才那般景象,有人哭,有人笑。

小的像是皮帶,厚牛皮,上漆鐵釦格外醒目,本地貨就這鐵釦值錢,一根要一百二十文,百花樓的零價是……四十文。在英華,這鐵釦是蒸汽機咣噹咣噹砸出來的,可不是人工拿錘子敲出來的,一日產一萬都不在話下。

還有這琺琅(搪瓷)器,原本都是大戶人家用的,華貴不已,價錢也不菲。攤上的佛山產白琺琅水杯,六十文,白琺琅水盆、壺盤,最貴不過一百五十文,堅固結實,足以傳家,尋常小民都會買來用。從年初到現在,江南雜貨商從這商站裡批出去三四十萬個。

這些琺琅器,不過是用蒸汽機將鋼板壓成型,再塗料送到大窯裡燒出來的,一批就幾百上千個。聽說還是現在鋼價高,等鋼價再低下去,這些鋼琺琅器還要跌價。

再看到攤子角落,靠地碼放的一堆黝黑厚餅,上面還有密密洞眼,夥計心道,這東西才是真正的海貨,國內稱呼為蜂窩煤,最適合民戶生火,經燒,煙氣也少,關鍵是價格便宜。就用蒸汽機絞碎了煤炭,再混著粘土烘乾出來。

用專門的煤爐燒這東西,一家人一月花不到一百文灶火錢,江南柴薪貴得嚇死人,百斤要七八十文,一家人一月怎麼也要燒個兩百斤柴,用蜂窩煤能省一半。

攤子上林林總總商貨,但凡是價錢極廉的,基本都跟蒸汽機有關,商站夥計暗道,這機器真是從天而降的法寶啊,不知道是什麼仙人弄出來的,如果再弄出機關人,代替自己站攤,那自己豈不是也沒活路了?那也好,正好逼著自己去南洋折騰,有膽子的,在南洋都折騰出了一番事業,自己就是膽小……

夥計滿腦子胡亂轉著,就見百花樓管事陪著一個人走了過來,邊走邊說,聽得那人是紙業公司的。見管事一張燦爛笑臉,夥計覺得份外不習慣,以前各家作坊可是都朝管事陪笑臉,沒百花樓這樣的商賈,他們可賣不出去東西,可現在,情形都顛倒過來了。賣東西的都得給造東西的陪笑臉。

眼角再掃到攤子上的商貨,夥計心道,那真是沒辦法,換了他也得陪笑臉,這麼便宜,量這麼足的商貨,你不賣,自有別人搶著來賣。就是百花樓管事這張臉,怕是要天天笑下去,很快得真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