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總管本是樞密院知政,他在的時候都沒大動,劉總管來了怎麼會動?」
「龍門各家銀行票行開始對江南人放貸了?這跟李煦有什麼關係?」
「龍門織廠?那不是一直只作棉布生意,跟絲綢不搭界嗎?」
周昆來回到他在松江府的老巢,開始整理跟英華有關的訊息,最初還不得要領,可看到「龍門港碼頭泊位擴容一倍」、「英華銀行江南分行入駐龍門」、「呂宋力夫大舉進入龍門」、「龍門貨棧新區鋪地」等報道時,隱隱有了感覺。
南面的銀子,南面的商貨,南面的人,來勢洶洶……
如果周昆來敢親身到龍門,就能有更直觀的感受,從四月初開始,進出龍門的貨船猛然增多,船帆遮天蔽海。但以他羸弱的經濟學識,也看不出這番熱鬧背後的本質。
龍門港,一艘船正在裝卸貨物,龍門吊吃力地吐著黑煙,將幾部又大又沉的鐵疙瘩吊上了岸。
「楊局董……哦,楊總司,年初才運過來兩船紙,現在竟把作坊也搬來了?」
「是開分號啊,江南這邊人力原料足,紙市夠大,在這裡設紙廠,紙價還能再低兩成。」
「福漳紙業還只是在這買庫房呢,看來他們是要哭了。」
「他們還沒擺弄熟蒸汽機,先忙著吃國內的紙市吧,呵呵,真要哭的還是江南的紙業。我們韶州紙業來這裡設廠,就是要把他們全部打垮!讓他們給韶州紙業買原料、當幫工、賣我們的紙。」
「好魄力!楊總司可別忘了我這個韶州老鄉,我們百花樓以前可是全力幫襯著韶州紙業。」
「那是那是,老夥計了,還得靠你們在江南找商代呢,提醒一句,江南的紙坊別漏了,他們可是現成的商代。」
岸邊兩人談笑風生,那個楊總司,正是昔日曲江莫山鄉公局的楊局董,而跟他攀談之人,則是廣東雜貨商百花樓在江南的管事。
說著說著,兩人話題轉到了吊車上的蒸汽機。
「新號蒸汽機,小了不少呢,往日都得把鍋爐和飛輪機件拆開裝運,現在都能一併吊起了?」
「嗯,東莞機械新出的,聽說用上了佛山製造局的鏜炮技術,裡面的氣缸,還有潤滑的油脂都比以前好使。個頭小了,出力反而大了,價錢雖然貴了點,一部要四百多兩銀子,可商部補貼三成,比以前的便宜。」
「楊總司這般有魄力,韶州紙業必定興旺發達啊!」
「一起發達,一起發達,哈哈……」
原本是鄉下小地主的楊百隆,經歷跟無數敢於在大時代裡逐浪的弄潮兒一樣,精彩異常。先是在老家曲江莫山鄉替村人說話,成了局董。後來縣鄉公局改制成縣院鄉院,替村人說話的人多了,覺得自己顯不了大用,開始糾合村人辦實業賺錢。
韶州的紙業向來興盛,楊百隆年少時也當過抄紙工,知道些訣竅,這幾年國中商業繁盛,帳薄文書猛增,同時書報業蓬勃發展,紙張需求越來越大,韶州紙坊遍地開花,楊百隆也在莫山鄉辦起了紙坊。
起先還是小打小鬧,畢竟造紙還是技術活,工藝不精,只能隨著大流吃點零碎。可蒸汽機興起後,看了報紙的介紹,楊百隆覺出了機會。跟別家比,他的紙質量不咋的,但用上蒸汽機,把產量推上去,價格降下來,就能爭過別人。
因此他鉚足了勁地琢磨將蒸汽機引入紙坊,造紙有六大環節:斬竹漂塘,煮徨足火,舂臼,蕩料入簾,覆簾壓紙和透火焙乾。造適用於印書和帳薄的竹紙,第一環節要花百日,第二環節要花五六日乃至七八日,第三環節要花大量人工,第四環節到第六環節需要把控火候,是技術活。這六大環節所費時日、人力和技術活,加在一起,讓紙價很難降下來。
一個老「抄手」一天最多能出五百張尺寬韶州竹紙,只論工錢,一刀(百張)就要十文錢,加上原料和其他環節的人工,市面上一刀書紙要賣三十文以上。紙貴書就貴,到聖道五年,英華國中的書價還沒大變化,一本怎麼也得上百文,以至於國中劣紙書氾濫,人人為之憤慨。
段國師所著《南明史》和《明史辨疑》等書,因為紙貴,即便有皇帝人情補貼,外加他在股市風波里撈的銀子,印量也只有他期望的三分之一,為這事段國師還很發過一陣牢騷,他想要縣學以上生員人手一本免費的,那可是數十萬本……
楊百隆半路出家,比其他靠手藝吃飯的紙坊更敢想敢幹。他先用蒸汽機煮漿搗漿,小見效益,接著由夏日生鮮腐爛而想到斬竹漂塘其實也是腐材過程,就造出大鐵罐子,用蒸汽機的熱氣燻煮。
三個環節下來,工效提高十倍,從投料到出紙,一槽,也就是一批紙的生產週期只要七八日,楊百隆的紙坊迅速以低價橫行韶州。但他仍不滿足,抄紙環節還是手工,而且還需要熟練「抄手」,要擴大規模,就得增人。
這個環節靠他自己很難克服,最後還是通過鄉院縣院求助曲江知縣,知縣又協調官府,找到東莞機械公司。東莞機械很感興趣,他們就希望將蒸汽機推入各行各業,立即派出了工匠,幫著楊百隆一起設計出了自動抄紙捲簾。用類似水車的轉機抄紙,功效提升了三四十倍之多。在確保捲簾機件不出問題的情況下,質量非常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