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範晉的羽扇拍在徐師道腦袋上:「就你這般見識,還能列進黃埔的江南三傑裡!?往日我在黃埔課堂上所講,對你全是白費!祖逖中流擊楫,岳飛精忠報國,班超威定西域,乃至李定國護明,史可法守揚州,這都是愚人愚行!?開民智,是讓民人自明大義,自知得失。平日能爭一己之利,此般危急之時,能捨利護義,甚至捨身為國!」
徐師道羞愧地低頭認錯,但嘴裡還有些不服:「看來外面那些民人,民智還沒開到這般地步。」
範晉嘆氣,開民智之事,哪有這麼容易的,眼下還得靠朝廷去推。他正要吩咐徐師道,卻有鏢局的代表前來稟報。
聽了這人一番陳詞後,範晉感慨地道:「看來只有已開民智之人,領著未開之人上路了。」
範晉對著那人點頭,不久後,下面那幾千民軍的大陣開始有了變化。
「範知政點頭了!凡是死傷,不僅照軍制撫卹,還能入英烈祠!」
「朝廷沒有什麼犒賞,願為朝廷拋頭顱灑熱血的,朝廷也絕不辜負!」
「好男兒,就算不是武人,危難時也該為國而戰!」
以鏢局和退伍軍人為首,佇列中的熱血之人開始行動起來,在他們的呼喝下,其他人都覺得,此時還畏首畏尾,不敢前進,那就真的是罔負恩義,怯懦如鼠,要遭他人鄙視。
「前進!」
隨著劉宏、李順等人的呼喝,大橫陣緩緩朝前逼壓上去,在這龍門,英華民人終於有了模模糊糊的民族意識,將自己的利益,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與英華一國編織在一起。
當英華大陣緩緩而上時,陸軍也終於湊出了足夠的炮手,將幾門四斤炮拖了出來,架在大陣側翼,開始向那些江南民軍轟擊。
「萬人一心撼泰山……」
「忠義一氣捨生戰……」
「將軍當前袍澤後……」
「金鑼不鳴永不返……」
老兵們唱起了在訓練營裡就唱爛了的軍歌,這是該自戚繼光的《凱歌》,強調軍紀、軍令和團結一心,歌詞簡單調子清晰。此時唱開,民軍中沒有軍樂隊,正適合用來定步伐。
開頭還有些散亂,漸漸匯聚而起,不僅歌聲越來越一致,大陣的移動也越來越整齊。六七千人排作橫陣,朝著那數萬江南民軍逼近,服色雖雜,可在這嘹亮歌聲下,人人身上的紅袖套卻掩去了雜亂感覺,就如一點點星火,隨著身影逼近,連成燎原之勢。
前方在戰歌聲中前進,後方龍門還有數千民人也跟著一起唱,他們多是老弱,或沒報過護衛,不能出戰。此時就扯著嗓子,覺得能讓這歌聲更高一分,就能幫著自己人多一分助力。人群裡,鐘上位那殺豬般的尖細嗓音,跟劉文朗還壓著一分矜持的低沉嗓音也再聽不出差別,大家的歌聲都融在了一起。
歌聲越來越響,壓上來的步伐越來越齊,兩面四斤小炮不斷打來鴿子蛋大小的炮彈,穿透人群,濺起團團血肉。
「咱們被騙了,對面就是紅衣兵!」
「他們太卑鄙了,用紅衣兵裝扮成民軍!」
「紅衣兵太厲害,當年康熙皇帝的滿州鐵騎都吃了大虧,咱們怎麼可能打贏!?」
這幫江南民軍從沒見識過這種場面,面對如此渾然肅殺的氣勢,原本還能支撐他們在遠處開槍放炮鬧動靜的心氣,現在已是消散無影。
「跑啊!那真是南蠻的官兵!」
「咱們老百姓怎麼可能跟官兵鬥!」
「咱們的官兵呢?死哪裡去了?」
「管他什麼朝廷什麼官兵,再不摻和這事了,回家過日子去吧!」
當壓上來的民軍進到三十丈距離,止步整隊時,江南民軍如螞蟻堆起來的大象,轟然四散,少數硬氣的,傻愣的,還立在前面,想讓手中的槍炮再叫得大聲些。
蓬蓬蓬……
偌大橫陣的三排齊射,在三十丈外,如一柄鐵錘,不僅將留下來的人轟倒,也將本已潰散的人潮轟得四分五裂,散作一個更大的扇面,向左右和後方捲逃而去。
十二月二日,龍門民軍之戰,英華六千民軍死六人,傷三十九人,江南鹽商組織起來的四萬多民軍,死三百多人,傷一千多人,死傷中有一半都是自相踐踏造成的。
打掃戰場的時候,鏢頭對李順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原來你說的是那些柬埔寨土人,遠比這些江南民軍英勇。可話又說回來,咱們也終究不是軍人,為什麼你這般篤定,覺得江南民軍會如土雞瓦狗一般敗逃?」
李順淡淡地道:「扶南的人,最早跟咱們手下這些民人也沒什麼差別,可有吳都督帶領,有朝廷給咱們討生活的路子,也就成了大家現在所說的扶南人。現在麼,這些民人有你,有我帶領,有朝廷在江南開的活路,他們自然也會變。」
後方哨樓上,徐師道長嘆口氣,今日兩面民軍對戰,他懂得了很多。
他如此總結道:「是為利、為義還是為血氣?不,不是為了哪一樁,而是咱們這一國,能將這些東西都融進來,既是為自己的利,也是為一國的利。既是為自己所持的義,也是為華夏大義,利義一體,血氣就正了,這般血氣,比單純的利,比君臣大義激起的愚昧血氣,既柔韌,也更有力。」
正當徐師道在心靈滌新的時候,李順領隊回了龍門,卻被鐘上位揪住:「小李啊,我公司裡傷了兩個人,這傷殘撫卹銀子……你的公司是不是也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