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黑相間的海上炮山掠過四娘船隊,向西碾壓而去,幾艘軟帆海鯉艦圍了過來,這兩日陸海逃亡,命懸一線,如今終於轉危為安,眾人一顆心落定,身心都軟了下來。
四娘依舊提振著一股心氣,看住了周昆來,見他也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問:「此事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這一路逃亡,周昆來的作為遠超人質被迫所為,再見他神色,四娘對此人用心越來越看不明白。
周昆來背靠船舷坐著,手還在揉他那受傷的膝蓋,聞言一笑:「我早說了,我想當生意人,這是在證明我的誠意,生意人的誠意。」
四娘蹙眉,周昆來的意思她已品了出來,什麼是生意人?那就是不會身屬哪一方,只為自己謀利。周昆來幫著四娘救走呂家,是想清償之前欠英華的債,同時也是向李衛製造他依舊在為英華服務的假象,還向李衛傳遞雙方可以繼續合作的意願。
周昆來的聲音混在炮聲裡,顯得很是幽遠:「當初李衛在江南找到了我和甘鳳池,要我們為北面朝廷效力。威逼利誘之下,我們不得不屈從。之後再被這邊朝廷抓住,不清楚甘鳳池是怎麼想的,我是覺得,為這邊朝廷效力也不錯,那時我是真心的,即便落下了殘疾,我都沒什麼怨言……」
「我在江南,替天地會辦了不少事,這邊朝廷也沒虧待我,原本我都滿心期待著以後朝廷收復江南,我能正了身份,衣錦還鄉。」
「或許是被這心思衝昏了頭腦,我開始在李衛身上動腦筋,假意轉投了他,想在他身邊埋下內線。」
「這事甘鳳池也知道,他就是軍情司派到江南,配合我這行動的,但是我失敗了。李衛識破了我的用心,他沒膽子反釣軍情司的黑貓,但他把我用來跟軍情司聯絡的手下殺了,讓甘鳳池跟我生疑。」
「接著就是一番血雨腥風,李衛也再度威逼利誘。箇中細節太多了,多得怕是要講三天兩夜,總之……我跟甘鳳池不同,他是江南孤俠,我卻是江南地頭蛇,在這江南恩怨太多,這也是他進了軍情司,我進了天地會的原因。」
周昆來此刻的臉色很不好看,四娘雖不熟悉天地會,但當過黑貓,黃而也跟她講過諸多天地會內幕,自是能明白,這個過程裡,周昆來的內心經受了怎樣的煎熬。
周昆來再道:「我不是讀書人,不明白什麼大道理,可大義名分也算懂了,我不可能為李衛和北面朝廷真心效力。但甘鳳池那邊,讓我背了太多血債,南北兩面都有,我也不可能再回到南面……」
這話說得隱諱,劉松定在旁怒哼一聲,四娘才依稀明白,甘鳳池這邊肯定殺了不少跟周昆來相熟的人,說不定還有族親,而周昆來自然也要還擊。這中間儘管夾著李衛的挑撥,但血仇卻已是難以消解。
周昆來搖頭苦笑:「當年我跟甘鳳池……可是好兄弟,好得不能再好。」
接下來的事就很清楚了,周昆來為自保,通過禁衛署的內線給甘鳳池下了藥,讓他也成了不可信之人。
沉默許久,四娘道:「現在你借呂家這事,想讓李衛以為你依舊受我們信任,擺脫他的控制?不錯……」
四娘搖頭:「很不錯的故事,就算你說的這些事是真的,現在已經沒人再信任你,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了。」
周昆來嘆氣:「是啊,有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再無生路,可在這邊朝廷下的經歷提醒了我。」
他眼中閃起光亮:「天下之大,南北朝廷都沒能佔全,而我為什麼非要投向哪個朝廷?從今而後,我就是個生意人,兩不得罪,就作買賣。」
他站了起來,雖沒被繩索綁住,但膝蓋有傷,沒柺杖就難行動,四娘等人也沒怎麼在意,就只等著他的下文。
「呂家這事,不止是要讓李衛知道,我不是他的狗,也是要讓這邊朝廷知道,我雖不再為朝廷效力,卻還能有用處。」
接著周昆來臉上浮起怪異笑容,嘴裡還沒停。
「禁衛署內線的事,不過是個幌子,我湊巧知道一個禁衛署官員跟江南票行某人勾結牟利的醜事,威脅他在甘鳳池的行止上作了手腳,根本不涉及官家安危……」
話音剛落,他身子一仰,翻身躍出了船舷,等四娘等人醒悟,海面只剩一團水花。
眾人舉槍欲射,四娘搖手止住:「算了,他也給出了線索,咱們回去一查便知。若是他說假話,到時給李衛送去訊息,讓李衛不再信他就好。」
四娘並未全信周昆來的故事,但她覺得,此人想要在南北之間另有一番生路的心意卻是可信的,有這想法的何止是他呢,呂留良一家不就是如此?搞出呂留良一案的那些讀書人,不也是如此?
對韃子朝廷來說,不管是南投,還是另謀生路,都是不可容忍的。而四娘覺得,自己這一國卻是能容的,這也是她要救呂家,甚至許下任他們自去海外這樁承諾的原因。
韃子朝廷要的是一個密封的鐵桶,自己這一國要的卻是一個敞口的鐵鍋。前者蓋住了天,講的是滿君為天,後者卻是敞開了天,求的只是底限,能抬頭挺胸作人的底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