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輪迴的一甲子

查家蒙難的訊息很快傳遍江南,江寧滿城也都知道了,城中一間小客棧的大堂裡,食客們壓低著嗓子,都在討論這件事,一個儒衫漿得灰白的讀書人拍案叫道:「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查家有今日,六十年前那些冤魂該是能瞑目了!」

這客棧離江寧貢院不遠,雖然簡陋,來往的卻有不少讀書人,他一聲叫響,飯館頓時沉浸下來。

側旁桌上,一個明眸皓齒的年輕女子問:「七先生,這說的是哪樁事?」

同桌一個眼眉肅正的老者唏噓道:「還能有哪樁事?本朝第一樁文獄,莊廷鑨《明史》案!康熙二年,莊家因此案而絕滿門,七十二人死,十八人凌遲,數百人發配關外。江南文士還殘存著的一絲風骨,被這一獄盡皆摧折!」

「此案首惡雖是吳之榮,但查家的查繼佐還告發在前。六十年前,查繼佐因首告而脫罪,甚至還分得了莊家之財,不想今日,查家卻成了又一樁文獄的苦主,這才有報應之說。」

年輕女子道:「我倒聽說犯事的查嗣庭是攀附隆科多惹的禍事,眼前這樁文獄,跟六十年前的文獄,怕不是一回事吧。」

那七先生讚賞地點頭:「四娘聰慧,看得真清,這確實不是一回事。《明史》案雖也是吳之榮起事,但那時的朝廷,確是將案子定為‘文反’。眼下查家一案,今上卻是另有用意……」

這女子正是李四娘,她與劉松定裝扮成自湖北而來投親的兄妹,頂下這間食宿一體的小客棧,以此為據點展開工作。而這個「七先生」則是來江寧遊玩的宿客,十多日住下來,跟四娘漸漸熟絡。七先生很有學問,談吐間風度不凡,四娘從小受李莊女學教導,如今更是見多識廣,一老一少談得熱鬧,竟成了忘年交。

知了查家在六十年前所做的事,四娘頓時沒了什麼好感,撇嘴道:「查繼佐以文字告人,查嗣庭還在這朝廷當官,都不是什麼好人。在這文字上遭禍,就是他自找的。哪像七先生,有學問也不當官,守著讀書人的風骨。」

七先生苦笑道:「查繼佐師從黃梨州,也曾盡過明臣之義,告發莊家,也是為了自保。六十年過去了,沒想到天理還是追了下來。」

正說到這,另一人怒聲斥責那叫喚報應不爽的讀書人:「什麼報應!?查家與我江南文士同氣連枝,這一遭禍,還不知道要牽連多少人,難保不會有你我師長,你怎能發這涼薄之語!?」

早前那讀書人嗤了一聲:「同氣連枝!?那查嗣庭已被隆科多抬入了漢軍旗,他是旗人!你若是旗人倒罷,你若是漢人,還說這話,是要等著唾面自乾麼!?」

那人呆了片刻,暴躁地道:「我若是旗人,你早就掉了腦袋!當今萬歲倡滿漢一家,你拿旗人來造生分,你是什麼居心!?」

這邊四娘詫異地道:「此人先是為文士鳴不平,現在又為這個朝廷說話,他到底是哪一邊的?」

七先生感慨道:「哪一邊,是問是非麼?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所為是站在哪一邊,在這北面,還能守什麼是非?想那查繼佐本叫查繼佑,縣試時錯寫成繼佐,不得不將這名字用了下來。若是當年事明為右,之後告發莊家則是左,首鼠兩端,左右不定,難怪名聲不保……」

四娘搖頭笑道:「七先生是說,這個人……其實跟查繼佐一樣,都只是為了自己的名利?」

掃視飯館這一屋子人,讀書人佔了大半,聽到滿漢一家,聽到旗人,都埋下了腦袋,不再喧譁,連那最初快意叫喚的讀書人也閉了嘴。而道出誅心之問的那人,則自居為勝利者,朝對方不屑地哼了一聲。

看著這些讀書人,身著滿清儒衫,實際就是直通通大褂,外加瓜皮帽,或者是光著腦袋,露出那禿瓢,縋著一根鼠尾辮子,四娘就覺自己如置身豬圈。

她下意識地想到了周昆來,此人立場現在還沒查清,難道也如查繼佐和抬出誅心大旗的那人一般,都再沒了立場,不問是非,而只為自己名利?難道這北面,已容不得人心去問是非了?

四娘不甘地問:「七先生,天下已不是這個朝廷一家的了,就沒人去南面?那裡對讀書人來說,可是寬鬆得很呢。」

七先生嘆道:「該去的,前幾年都去了,剩下這些,不是覺得南面抑儒,他們畢生所學在那裡掙不到富貴,就是跟老夫一樣,家業族人都在,根太深,動不了啦。」

他意味深長地看看四娘,再道:「四娘出外,少拿正眼看人,否則你這股子氣息,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從哪裡來的。」

四娘心頭一驚,她著意掩飾身份,但跟這個七先生談得太多,還是露了形跡。

七先生再壓低了聲音:「四娘一介女流,不僅識見廣,更無北面女子那等腐氣,老夫自認沒有看錯,你定是從南面來的,而且行的是非常事。四娘莫多慮,南面朝廷如何,江南士子各有評斷,可老夫卻是心儀已久。早前跟四娘你頗多攀談,也是想知得更深。」

聽他這話,四娘鎮定下來,回想七先生之前那些言語,也的確不是那種對英華反感的腐儒。

日近正午,食客宿客越來越多,四娘趕緊去招呼生意,雜亂腳步聲裡,一群官差湧進大堂。

班頭嚷道:「查籍!生員老爺都拿出籍檔,路人報上籍貫和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