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嗓音雖怪,但談吐不凡,不是一般民人,所說的事更堅定了曾靜的心志。曾靜想問出來歷,好進一步深談,甚至還希望邀其一同行事。
那人哈哈一笑:「鄙人王謝,京城來的,也算是受此暴虐之君所害,不然怎知得這般詳細?」
曾靜正要開口,茶鋪外響起官差的喝罵聲,三人臉色同時一變,趕緊出了茶鋪,各奔前路。
「主子蒙難,我們這些下人雖然作不了什麼,但在民間壞壞那雍正的名聲,卻也快意。」
那叫王謝的人,一邊走,一邊陰陰笑著。
「不知沈兄在常德行到了哪一步,咱們可不能落於人後啊,看這北面的朝廷,已被那惡君敗壞成什麼樣子了。」
「老師說得是,老天爺也是在幫我們的。那雍正的惡狗年羹堯回京,嶽巡撫署理大將軍,就在西安,咱們不必再去四川找他。」
這邊曾靜也在跟徒弟低聲談著,說話的時候,兩人都緊緊按住帽子,懊惱之前就不該剃了辮子。
歷史早已被李肆改得面目全非,但其間一些脈絡依舊在蜿蜒前行,雖然時間不對,終點也有差,但牽起的事件,卻將透出相同的本質。
這樣的兩股潛流分佈南北,正要破冰時,南北兩位皇帝也都立在一道未知的歷史之門前。北面的雍正高舉大決心,一往無前地踏入那迷霧之門中,他身後之人,沒誰再敢發聲。而南面的李肆,卻被來自左右兩端,方向截然不同的爭吵裹住。
東西兩院從籌備開始,就沒一日安寧過,資格怎麼定,流程怎麼來,決議怎麼出,每個細節都存在著意見相反的雙方。
這事倒是可以慢慢來,可從北面傳來的訊息,將一項緊迫的選擇擺在了李肆面前。
茹喜彙報了雍正要舉新政的訊息後,再提了一個建議,年羹堯馬上要進京,若是李肆想拿四川,甚至進陝甘,給她個話,她就能解決掉年羹堯。
李肆狠抽了一口涼氣,這茹喜是什麼意思?
年羹堯握四川陝甘軍政,雖不像田文鏡那般專門針對英華,但此人有才,通過攜手藏地一事,對英華也有比較深入的瞭解。有他蹲在四川陝甘,確是一樁絕大阻力。
若是年羹堯進京時被雍正搞掉,署理大將軍的四川巡撫嶽鍾琪還沒摸熱軍政事,這確是一個大空當。此時進兵,就算拿不到陝甘,以一支偏師就能定四川,這也的確是樁好買賣。
有那麼一瞬間,李肆還真動了心,不拿白不拿,四川是單獨一隅,以英華現有經濟格局,還能消化得下。
但接著一大串顧慮就湧上心頭,早前他不走四川陝甘這一線,就是暫時不去沾藏地和西北之事,佔住四川,這一連串事就掛上了,勢必分散資源,不利於江南攻略。
與此同時,雍正也必然不會罷休,他丟了福建,再丟不起四川,到時就是大打出手的局面。英華可不怕接著打,但打垮了雍正在這幾年蓄起的力量,後面的形勢,李肆就完全把握不住了。到那時,估計不得不全面北伐。
這可不是北伐的好機會,正是從政治經濟上重構一國的要緊時刻。
拿不拿四川是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還讓李肆疑惑,茹喜為何要這麼做?難道她看穿了自己這一國的根底,想要引自己轉向四川,拖慢英華吞食江南的步伐?真是如此,這茹喜可真是不容小覷,之後該跟她怎麼互動,可就傷腦筋了。
因茹喜這一建議,再引出一個問題,茹喜為何有這般自信,能在年羹堯進京時就搞掉他?她現在對雍正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了?
細看茹喜的書信,這個問題在信末有了答案。
「年妃死了,斷了他一半命根子……」
茹喜這話符合李肆對歷史的瞭解,在他前世的那個時空裡。年妃五月死,年羹堯十二月就被勒令自裁。倒不是說雍正顧著年妃的面子,不會收拾年羹堯。而是年妃就相當於年羹堯的保護膜,這一層膜破了,雍正收拾他自是毫不手軟。
可在那個時空裡,雍正收拾年羹堯也是有個過程的,至少是警告了年羹堯,並且在朝堂和地方作了鋪墊之後。此時這對君臣還算是「情濃意蜜」,怎麼可能驟然翻臉?
茹喜的話還沒完,下一句是:「另一半命根子,就在陛下手裡。」
李肆楞了一下,接著才品出了意思,低低笑了。
是啊,年羹堯早前跟他相通,雖沒落下直接的把柄,可通過曾是十四幕僚的陳萬策,卻能拿到足足的側面證據。他真有心搞年羹堯,只要把東西傳給茹喜,茹喜自然知道該怎麼將這些證據的效力最大限度發揮出來,到時年羹堯難逃一死。
這茹喜,不去宮鬥,真是可惜了……
李肆這麼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