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章 大國無信不立

對這種事,三娘從來都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四娘卻不同意她的安排,此事就得儘快查明白。可信且能守護官家的人不止她一個,但可信且能出外差之人,就只有她最合適,畢竟她之前當過黑貓,經驗豐富。

四娘決然道:「我去江南!官家身邊,師傅另想辦法。」

三娘也知這是最佳的辦法,不捨地道:「此事既要保密,軍情司和天地會都不能用上,你一個人去真是兇險。」

接著她靈機一動:「對了……黑貓裡劉松定那一隊在年休。還有天地會的黃而,一直在交趾和廣南辦事,年前才回來。我給你一個名頭,你暗中召集他們,不必交代事情根底,就讓他們護著你一同去江南辦事。」

四娘有些猶豫:「官家平日就不許我們插手政事,到時候他會不會惱了師傅?」

三娘笑了,即便年已二十五,還育下了一對子女,但這一笑依舊顯出絕麗風情,以及從少女時代至今就沒褪下的堅定:「這跟什麼官家,什麼政事有什麼關係?這是在衛護我們家的男人!」

三娘鳳目一瞪:「到時他要罰,咱們這詠春園,就掛上‘皇帝免入’的招牌!」

四娘也笑了,末了還多問了一句:「那官家身邊……」

三娘精神高漲:「你師傅我親自上陣!」

李肆自然不清楚這一番背景,對於軍情司、禁衛署和天地會,現在他也不可能細到去掌握每一件事,這三個情報機構,已是按章按令辦事,事情出了結果再上報。

李肆就覺得元宵後,三娘有些不對勁。先吵著要他推後了四娘和寶音的晉封,然後又把四娘遣了出去,說似乎有了四孃家族的訊息,要親回一趟查訪。

這自是好事,李肆沒追問下去,但三娘卻扮起了往日四孃的角色,終日守在他身邊,讓他頗為詫異。

「就是念著你嘛,讓我霸一陣子好麼?姐妹們都沒說話呢,你多什麼心?」

夜晚,香暖韻綿,三娘在懷中這麼對李肆說著,這幾日她熱情高漲,份外痴纏,似乎又回到了幾年前最初成婚的那段日子。依舊不減的絕美,還有那因習武而保持得份外良好的身體,都讓李肆再度沉迷。

李肆樂在其中,只以為三娘一方面是想再要兒女,一方面是對自己又納兩個媳婦不滿,想多得一些相隨的時間。

於是內廷、中廷以及朝堂重臣們,都訝異地看到,貴妃娘娘也當起皇帝的貼身侍女,整日跟在皇帝身邊處置政務。

正享受著難得的蜜意,該來的總還是來了,這是一樁李肆視之為大機遇,同時也視之為大考驗的大事件。

聖道四年元月二十,英華出訪歐羅巴的使團,在出發近兩年後終於回國。

黃埔碼頭,李肆親迎,回來的居然是一艘雙層炮甲板的戰列艦,外加之前出發的兩艘海鰲艦。小謝跟一些通事館人員沒有回來,他以英華駐葡萄牙公使的身份,正跟西班牙人就呂宋之事討價還價。其他人,如唐孫鎬、宋既、郎世寧、李方膺、魯漢陝、白正理、鄭威、米安平等文武官員和工匠們都回來了。

他們這一趟收穫真是太豐厚了。這一艘戰列艦,就是以類似保險套等技術專利從葡萄牙那換來的。除此之外,還有無數歐羅巴哲學、政治、技術書籍、軍事資料,以及英華技術還有欠缺的工業樣品,甚至包括法國人送的金雞納樹種子。一直到月末,相關事務都無比繁忙,跟新任葡萄牙公使,索薩爵士就《里斯本協議》換約,處置居華葡萄牙人優待事宜,安排通事館接替小謝的人選等等。

到了二月初,李肆才再度召見唐孫鎬、宋既以及李方膺等使團裡的文人。

這幫文人皮膚已經曬黑,談吐也比以前開闊了許多,李肆只開了一個歐羅巴各國政制的頭,眾人就滔滔不絕,如數家珍,將歐羅巴諸國的政制一一道來。

李肆問:「那諸位以為,我華夏適合哪一類呢?」

這個話題似乎早被眾人討論過,他們不約而同地搖頭。

李肆問為什麼,眾人再度同聲道:「歐羅巴有歐羅巴的歷史,歐羅巴也沒有上天,只有神明。」

唐孫鎬起身拜道:「陛下讓臣等出使歐羅巴,的確是開了眼界。歐人之思,在諸多細節上,讓臣等歎為觀止,五體投地。說到政制,觀陛下新設東西兩院,有仿歐羅巴議會之意,臣等莫不歎服。」

宋既介面道:「臣等都以為,本朝起工商,重組華夏,議會制著眼也是分君權,合持恆制衡之道,思前朝只在君權之下排程相權、內閣和內廷外廷,來回挪移,終究沒有長久之計。若是這兩院能大成,我華夏當偉立寰宇東極,與歐羅巴並立爭雄。」

這幫人說話還搞先揚而抑,李方膺站起來,將那兩個字接了下來:「但是……」

「但是歐羅巴政制,源於歐羅巴封建之本,又有羅馬公教之根,臣等總在思量,議會制是否能與我華夏並進?未來又會生出何般面目?陛下立兩院,已是有心分權,合賢黨早前所言虛君之路。可議會制、歐羅巴政體其他之制,乃至歐羅巴有關人心智慧之思,是否合於我華夏之道,臣等駑鈍,依舊沒有想明白。」

李方膺這問題已是很深入了,這幫「留學生」,歎服於歐羅巴文明的政治、哲學等領域的成就,但不管是受教於李肆的天主道,還是執著於華夏文明的優越感,總覺得華夏要循著歐羅巴的路子走,一方面會不會水土不服,一方面又總想找到更好的路,所以他們還有憂慮。

李肆對這幫留學生沒有被此行灌得五迷三道,回來後就滿口稱頌,要這一國「全盤西化」而感到非常欣慰。看來此時華夏文明的優越感還是存在的,而自己所立的天主道,根底跟歐羅巴文明的一些要點共通,已讓他們有所熟悉,所以沒有成為西化急先鋒,這本是他最擔憂的。

李肆點頭笑道:「你們忘了器與道的分別……」

他又像是在白城書院上課一般,溫言道:「政制,乃至支撐政制的學思,那也都是器。關鍵是信什麼,我們信的才是道,而為這信所做的思辨,所行的舉措,那都只是器。」

「泱泱華夏,立於寰宇東極,這話說得好,我們華夏,天生就是大國。何謂大國?宰寰宇之運!我們華夏的興衰,直接決定著這個世界的未來。而大國……無信不立。」

「你們所言,確實值得深思,但莫忘了,華夏之信,與歐人截然不同。若是我們能將這信澄清,把這信牢牢立起,四海之器,只要它好,我們皆能取而用之。若是這器,有損於我們的信,我們自然要丟掉。」

李肆再道:「那麼,朕就細細講一下,大國無信不立,跟你們此番在歐羅巴所得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