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世驃終於動了色,「真的辦成了?」
李紱點頭:「我自南蠻回來後,就苦思其國政命門,終於恍悟它的根底。那南蠻一國,根底就在銀錢的掌控上。年中南蠻竟開股票市場,集數千萬金於一地,起伏之間,一國人心也攀了上去。早前我不是就跟大帥議過,想辦法動搖它這根底麼?」
「當時我們就看到,南蠻是以廣東人為本,自廣東人與福建人的嫌怨下手,在銀錢事上埋線,可挑動兩方相爭。卻不想……我們所用之人,看得更深,竟將線埋到了那偽君斂財之事上!」
他眼中閃動著無比自得的光芒:「待得事發,南蠻商賈,將識破那偽君的真面目,兩方再無信任,它那一國,怎還可能穩當得住!?」
施世驃楞了片刻,紅暈也上了臉:「那人竟有如此本事!?真乃國士!」
李紱笑道:「人自是大才,誰想那一國的根底竟是如此脆弱,那偽君竟是如此不堪呢。」
就在施世驃和李紱密議的同時,無涯宮肆草堂置政廳,李肆身前,也正有一人,義正詞嚴地責問著他。
「陛下立起股票市場,不僅成了貪婪商賈以銀搏銀之地,甚至陛下本人,都在上下其手,以朝廷決議和青田公司設局獲利,陛下早前所言的萬民之約,莫非已經忘了?」
這是《越秀時報》的雷襄,《越秀時報》在他的帶領下,始終堅持以公正立場評斷國政是非,同時也培養出了大批報局人才,其他報紙不僅受惠頗多,政論部分還都以《越秀時報》為標杆,雷襄本人,也隱然成了國中輿論領袖。
「你也信了這報上所說的麼?」
李肆反問道,他手裡還舉著一份報紙,報頭是「閩報」,自是福建人的報紙,上面說的就是雷襄口中之事。報上評析歷次股價波動,直言是青田公司在背後作局,攬得了數百萬兩厚利。而無數人跳河、破產,罪魁禍首都是青田公司。
報紙沒有直言皇帝與此事的關聯,但商界人士都清楚,青田公司的大東主就是皇帝本人。
現今的報紙,印刷都在獲得許可的版局進行,門下省新聞司在版局設有檢版官,審查這些報紙。不知福建人是如何神通廣大,或者是自門下省出身的檢版官基於操守,嚴格按照出版條令行事,只要不是謗君,辱罵他人和洩露國務軍機,就不加以限制,總之這份《閩報》就這麼出刊了。
李肆說得通透:「只有《閩報》說了這事,其他報紙沒說,包括你雷襄的《越秀時報》,是因為你們這些報紙,背後都有朕的影子,報局中都有朕的人嗎?不是,是因為你們都收到了匿名的投報材料,是因為你們都大概清楚,這是廣東和福建的銀錢之爭,是有人背後作祟,所以不願草率行事。」
雷襄沒有退縮,直言道:「草民也知這背景,但草民是在為陛下憂慮。此時大家還能同氣連枝,報紙都不先言,工商總會都不發話,國中商賈都在觀望,朝堂也在淡然處置,其實都是在等陛下有所解釋,大家都是相信陛下的。若是陛下遲遲沒有交代,甚至不願應對,待得這輿論起來,陛下怕是難以應付,因此草民……」
他深深吸氣,決然道:「先來問陛下,不知陛下是如何說辭?」
李肆微笑道:「為何要朕給什麼說辭?朕對朝堂早有交代,先前有地方官府,乃至朝堂中人,勾結商賈,哄抬股價,以權謀私,朕就說過,著都察院一查到底,即便官銜再高,朕都不會迴護,朕何須另作交代?」
雷襄怔住,好半響才喃喃道:「可……可青田公司,本就是陛下的產業……」
李肆皺眉:「朕為何不能買賣股票?朕都是拿自家銀子買賣,可沒動一分國庫。朝廷嚴查官員,也是在查他們是否動用公帑,也沒限制官員買賣股票。」
這一句反問殺傷力巨大,雷襄徹底呆住了。
「規矩,朕開這股票市場,也是立過規矩的,既要入市,就要看清規矩。青田公司的確是在攬利,但朕的決策,可曾背離了一國之利,專謀青田公司之利?他人既要坐莊,就得願賭服輸,怎能輸了之後再撒潑打滾,誹謗於朕!?」
李肆冷冷說著,讓雷襄忽然醒悟,自己對股票市場的理解,竟然有如此大的偏差。他終於記起,股票市場設立時,朝廷對此的解說。這玩意就是為匯聚銀錢,服務諸項產業而立的,著眼點在實業。而國中為此而起的一番動盪,著眼點卻全在炒買炒賣。
朝廷對炒買炒賣沒有什麼約束,而皇帝以青田公司坐莊,對付的就是這幫炒買炒賣者,其中那些跟皇帝爭莊,妄圖以銀錢捲走大利的人,自然就成了皇帝手下的祭品。
雷襄艱辛地道:「人皆有求利之心,陛下也言,只要法無禁止,求利就是正當之事。陛下以己利吞他人之利,怕是要損一國人心。」
李肆搖頭:「說話要看事實,要看證據。風波動盪之時,朕遠在數千裡之外,而股市動盪風潮,卻全在建廈投資和福建櫃,到底是誰一心要吞他人之利?不是那幫福建商人麼?而其間所傳諸多風聲,又是誰賄賂官員發出的?不還是那幫福建商人麼?」
雷襄張口欲言,卻發覺自己難以辯論下去,整場風波,皇帝確實沒有任何違規之處。說得直白些,不是皇帝在坐莊,擠走了那幫福建商人,還不知他們要鬧騰到何等地步,股市要亂成何等境地。但最終大利全都被皇帝捲走了,此事又總覺得很不妥當。
接著雷襄腦子一個激靈,此事一方面是股票市場監管不嚴,竟然任由一幫福建商人操持股價,一方面也是皇帝這個超然存在進了股市。皇帝……本就不該在股市裡待著,他是國政決策者,他統領百官,要是那幫福建商人換成了皇帝,一心攬錢,而不是維持住股票市場秩序,那還有誰能制約?
但這事,卻已不是對錯是非的問題,更說不上什麼功罪。
雷襄頹然道:「陛下睿智,識見總是在前的,但陛下所立這銀錢之業,升跌雖與實業有關,現實之下,卻更多受制於朝政。草民以為,但凡與國政相關之人,都不該伸手此業。否則長此以往,這市場將是以權生利之地,會脫了陛下立起市場的最初用意,最終再無人問津。」
雷襄看這事已看透了根底,李肆滿意地點頭。
「你已看透了股票市場,也知了之前風波的真正緣由。至於你這番意見,為何不在報紙上說清?徑直說,朕這皇帝不該進股票市場就好,朕等著這話已經很久了。」
這話讓雷襄更為震驚,思慮許久,他鄭重叩首道:「原來陛下用心是在這裡,草民是徹底悟了!」
李肆再多提了一句:「既是說事實,你就得再說清楚,福建商人中,有來自韃清之人,想借這股票市場,敗我一國人心。」
雷襄嘆氣:「這確是安撫國人的路子,雖有違草民立言之心,但為大局計……」
李肆搖頭:「你以為朕在操持權謀!?朕此言為真,這會那人,該是快逃回廈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