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青田公司在其中坐莊,明眼人已看出這是廣東福建合一之局,所以大家都很安靜,即便南洋公司股價跌下去,都沒什麼言語,只是……青田公司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們似乎已有些膽寒。」
彭先仲這麼說著,李肆瞭然點頭,青田公司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後有他李肆。這事在整治完福建那幫黑手後,再來考慮。當然,如果工商總會已成了小白兔,他也不介意繼續食利,畢竟界線都是鬥出來的,不是讓出來的。
李肆冷冷笑道:「那麼……眼下就先處理那幫黑手吧,咱們這一局,可得仔細編好了。」
十一月中,李肆鑾駕停在了承天府白城書院,跟學子們溝通,就在同時,由李肆撥動的國家機器,以常人難以察知的無形之勢,滾滾運轉起來。
新的一期《英華通訊》,加印了幾次才滿足需求,當期發行量超過了《金魚報》,原因在於這一期刊發了朝廷的一系列新政。
第一樁大訊息是,朝廷許可國債自由交易,同時設立國債交易所,地點在魚頭街的後面,名為「魚尾街」的地方。之前的歷次借債,拆算為一千萬兩的永久國債,年利五釐(5%),外加五百萬兩的五年國債,年利七釐,另外舉債五百萬兩的十年國債,年利六釐。
第二樁訊息也很震懾人心,朝廷許可民間票行升格為私人銀行,可以入股市,但許可權有限。
第三樁訊息是在計司下設立券事署,專門監管國債和股票市場。
除開第三條是以專門機構統管證券事務外,第一條是以國債新挖一條銀渠,容納全都擠在股票市場的銀流。第二條則是以民間票行入股市,繼續做大股市盤子,提升炒家翻雲覆雨的難度。
這三條法令顯示了皇帝將這條路走下去,不會回頭的決心,由此魚頭街建廈投資和福建櫃的狂瀉終於止住。
除開清晰大環境的法令,另外的訊息則是直接針對呂宋,這自然就是針對建廈投資和福建櫃。
李肆宣佈,呂宋將由若干家公司聯合重組為呂宋公司進行託管,不僅包括當地工商稅權,還會承攬呂宋的大帆船貿易線,為期十年。而這幾家公司既有廣東公司,也有福建公司,其中包括建廈投資。
這一項讓國中無數炒家捶胸頓足,他們只當建廈投資已牽扯政治案,再無復起可能。卻不想皇帝金口一開,建廈投資竟然有了比以往更好的出身!雖然是跟其他幾家公司併為新的呂宋公司,不可能再復十幾倍於發行價的天價,但怎麼也要高過他們的脫手價。
「好狠……」
魚頭街市場外,王銘樂臉色慘白,在他身邊的一幫福建商人,也都垂頭喪氣,一個情形。
他們將建廈投資的股票脫手後,再以各樣手段,將建廈投資的股價打壓下來,本是抱著一舉兩得的心思。
一旦朝廷決意托盤,不惜認下他們所營造的風聲,讓建廈投資承攬大帆船貿易線,他們藉著內部訊息,就趕緊再入場掃蕩。若是朝廷乃至皇帝不想接建廈投資這燙手山芋,他們就可以轉炒南洋公司,乃至其他有「題材」可炒的股票。
這幾月在建廈投資一番來回,從最初算起,他們手中銀錢都生了十多倍的利,握著總數四五百萬兩的鉅額銀錢,不管是炒哪隻股票,都有充裕的力量得逞。面對總盤子已落到七百萬兩的南洋公司股票,他們垂涎欲滴。
可沒想到,南洋公司竟然護盤不賣,僅僅收了些散戶的遊票,根本拉不動價碼。一打聽才知道,南洋公司釋出季報,紅利無比誘人,將股主們籠絡住了。
眾人還不以為意,南洋公司炒不動,其他的總能炒動吧?
卻不想,一方面是這一番股市來回,殺得人心冒血,不敢輕易動彈,而現有持股之人,也開始將目光放在了紅利上,再不願輕易折騰。廣東一系列股票,儘管總盤子都不熱,他們這些銀子卻不怎麼撬得動,股民在《金魚報》的指引下,開始學會長線投資,更關注公司自身的營運。
折騰一番後,為了匯聚銀錢,他們不惜虧蝕了兩成銀錢,集中轉向造船業,準備炒起一輪「造船櫃」,為此他們投下了大半銀錢,佔住了莊家位,卻撞在了皇帝釋出一系列新政的槍口上。
新成立的呂宋公司,自然沒有包括他們所炒的造船公司。福建櫃的遊錢全都匯聚到了呂宋公司上,他們的炒弄在皇帝的呂宋之策下,渺小而可笑。
他們……被套上了,自己把自己套上了,散於三家造船公司的股本再難動彈,每人接著厚厚的季報,以及出席股事局或者董事局的帖子,心中無比沮喪。
已經習慣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人,精打細算的小日子再難入眼,如此巨大的落差,讓這幫福建黑手心神恍惚,他們還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敗在何處。
「青田公司!我們敗在青田公司手上!新成立的呂宋公司,前身的七家公司裡,有五家是福建櫃,青田公司不僅跟著我們第一波從建廈投資跑掉,接著還返身抄了這五家公司的底!每家都持著三成以上的股份,使得青田公司在呂宋公司裡也有三成股!出入時機如此巧,呂宋公司的重組如此明確,青田公司為什麼能辦到!?」
徐善在一邊放著馬後炮,可他臉上卻沒有沮喪,反而是一種快意,以至於他的言語格外有力。
「因為是皇帝在親自操弄!我們在賄賂官老爺,製造風聲,皇帝呢?一抬手,一開口,足矣!在這個賭局裡,皇帝既是莊家,又是審裁,規則由他一言而決,勝負由他一言而決!我們呢,不過是被戲弄的可憐蟲!」
徐善的話引起了眾人的共鳴,蒼白臉色紛紛轉紅,是啊,這皇帝可真是太無恥了,之前就沒想過,他居然真的會放下身段,來搶他們這些討點碗邊食的小人物的銀錢。
「規矩呢!?皇帝不是最講規矩麼?」
「是啊,咱們家族還在北面朝廷下,就樂顛顛地送銀子進這個朝廷,還見不得咱們賺錢,這朝廷,真是不能呆!」
「果然是廣東人的朝廷,就容不下咱們福建人!」
眾人憤慨地議論著,王銘樂卻像是想通了什麼,搖頭道:「皇帝沒守規矩,咱們不也是沒守規矩?再說了,咱們也不是真敗了,至少也有了幾倍的利,握著的那些船廠的股票,紅利即便不如那類殖民公司,總也是穩當的收成。」
其他人斥責出聲,說真只為這穩利,何苦這般搏殺?
徐泰再道:「怕這還只是開始,皇帝,還需要人血,來祭此前的亂象……」
眾人心頭一驚,沒錯,這股市之前亂得一團糟,他們還四下賄賂官員,甚至挑唆廣東人鬥賈昊,這可是實實在在的罪。似李肆那等梟傑之主,會放過他們!?
目光都聚在了徐泰身上,他冷聲道:「忘了我之前是怎麼說的?皇帝真要逼得我們沒有退路,就撕破了臉,讓這一國,知道皇帝是怎麼來回作局,席捲銀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