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宗興起,卻沒有吞噬掉整個天主教。因為眾多道黨出身的祭祀,則以「聖宗」自許。他們更注重聖人與上天的聯絡,希望能以聖人之道進天道。在廣州縣城裡,就有供奉倉頡、孔子或者孟子等聖人像的天廟。
不僅有聖宗,甚至還有隻關注上天本在的玄學一派,他們以「道」、「理」、「氣」等為通向天道之信的階梯,這個群體甚至容納了不少過去的賢黨和儒黨人士。
不管是「主靈」、「主聖」還是「主理」、「主氣」,天主教的立教核心就是華夏人的「天道至高、天道至極」,因此這幾派不可能互相抵制,視之為仇敵。
拉回悠悠思緒,賈昊苦笑道:「雖然我也有些心動,想搞明白我到底該信靈,還是該信聖,但眼下似乎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袁鐵板,葉二先生在這裡,更該注重軍醫之事。」
袁應綱撫著鬍鬚笑道:「賈都督該正在頭疼怎麼處置呂宋的華人,這事我袁鐵板也無能為力,但葉二先生卻能幫上忙。」
葉重樓雖是葉天士弟子,卻同時在英慈院進修,內外科造詣都已很高,所以才有「葉二先生」之名。他點頭道:「呂宋華人是被洋人公教拉入了夷狄,失了我炎黃子民之心。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若就此將其絕於華夏之外,又非仁心之道……」
他一口揭破賈昊的憂慮,讓賈昊不住點頭。
葉重樓眼中閃著決然而自信的光芒:「為今之計,就得以我天主教之信,將其拉回正道!」
賈昊沉思片刻,皺眉道:「之前我主勃泥時,也有天主教祭祀在勃泥建天廟,這的確是收聚我華夏人心之道。但我覺得,天主教信上天,不信神明,以寬懷為大道,能敵得過公教那種神明之信麼?」
葉重樓早有準備:「我華夏子民,歷來都以上天為信,即便信了神佛,也只是借其作器用而已。呂宋那些信了公教的華人,也不過如此。只要分清涇渭,讓其重祭宗族,以血脈為重,上天自會回到心中,驅散那洋人之信。」
關於信仰,賈昊確實不如葉重樓思得深,但他卻更清楚實務:「他心中怎麼信,我們如何而知!?」
葉重樓冷聲道:「建天廟,立上天。要那些華人棄絕公教,入我天主教!在天廟紮根祭祖,立下教誓,絕不再讓公教異族之神踞我華夏上天之位!若是不願……」
他揮掌比了個砍頭的手勢,賈昊沉思片刻,眼瞳漸漸明亮起來。
「看來這呂宋之戰,不止是血火之戰,更是人心之戰哪。」
賈昊如此感慨著,葉重樓卻覺得這是必然。
「人心勝,才有一切。否則勝了刀槍事,甚至勝了商賈事,都毫無意義。誰居人心上天之位,誰食塵世之利。」
葉重樓並不知道,由他這一句話,揭開了南洋人心對戰,信仰搏殺的序幕。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也由賈昊之後頒佈的命令所證實。
賈昊沒有那麼酷厲地將公教和天主教截然對立,華人可以繼續信仰公教,但必須在天廟紮根祭祖。但若是連這一步都不願,那就是鐵了心地要自居異族,那就別抱怨自己被當作異族對待。
不願入天廟的,全都視為戰俘和細作,發配為勞工,賣給殖民公司當苦力。
中國人對上天的信仰,蘊於血脈之中,很難抹滅。即便自以為虔誠,但面對祖宗之位,面對無字上天,異族耶穌之力,總是要弱三分。更不用說那些實用主義者,本就只把公教信仰當作融入異族社會的敲門磚。
要在天主教中學會怎樣真正面對自己的上天信仰,由此而立定本心,不再受異族之信以及愚昧妄念所擾,這是另外一件事,至少賈昊有了天主教這一件人心武器,儘管日後西班牙王國,以及羅馬教廷,將此事當作英華「滅絕信仰」的證據。可寧願要去當勞工,也不願入天廟的,屈指可數,基本都是有了神父學徒和見習神父身份的狂信者。
六月初,兩萬大軍佔據了馬尼拉城北區,因為這一項工作,圍城的進度也被拖慢,馬尼拉的華人必須「清信歸宗」,確信他們不會為西班牙人效力。
天主教這麼一介入,西班牙人對馬尼拉華人的信任急劇降低。用馬尼拉大主教阿魯索的話說,華人在「邪教」面前毫無抵抗力,因為那是他們積澱了幾千年的歷史傳統。由此證明,華人絕無可能成為真正的耶穌子民,馬尼拉的安危,絕不能寄託在這些天生就是異教徒的華人身上。
當張武拖著受傷的身軀,回到馬尼拉南區,聖地亞哥城堡東北方的住所時,卻發現烈火沖天,自己的屋舍正吞沒在火光中,而妻子和兒子正抱在一團,痛聲大哭。
馬尼拉的土人正在西班牙人的指揮下,焚燒華人屋舍。數千華人聚在遠處,不敢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