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治大國如烹小鮮

但沈世笙又有自己的苦衷,他是潮汕一派,銀錢流動還多仰仗福建商人。早前交趾拓業,都是從福建商人那得了週轉,才在交趾佔下一腳,他自然得幫福建商人說話。

就因為如此,他跟韓玉階在範四海一案上鬧得很不愉快,如今範四海被皇帝轉到軍法司,這事大家各有解讀,為此他才來找韓玉階通氣。

在沈世笙看來,工商總會在範四海一案上表現得太過強厲,太抱團了。皇帝那等人物,怎麼也不會容工商總會把持國政。看似皇帝始終跟工商總會站在一起,攻交趾,緩北伐,連北面侮稱皇帝是商賈之狗也不動氣,那是因為皇帝的謀劃,現階段是跟工商總會一致的。

但這不意味著未來還會一致,就說北伐,皇帝難道會一直安於偏居嶺南,而不光復華夏?工商總會能阻得了一時,還能阻得一世?

今次皇帝斷然插手,沈世笙認為,這對工商總會已是個警告,不定接下來還會對工商總會有什麼動作,他也是工商總會一員,來此跟韓玉階商量,看怎麼說服總會其他要人,在皇帝面前轉圜一下。

聽了沈世笙的話,韓玉階笑了:「老沈啊,看你兒子小沈一臉篤定,你還不如他沉得住氣。最初工商總會里,就有人動過其他心思,我都在勸他們,照著規矩走。」

「陛下所領這個世道,所立這一國,最重什麼?規矩!要鬥都按規矩來,即便輸了,都不損根本,大家還是可以和和氣氣,繼續作生意。若是壞了規矩,那不僅是跟陛下,更是跟所有人為敵。」

「所以我韓玉階不怕,我們是按規矩來的,照著規矩來,工商總會擰成了一股繩。讓陛下頭疼,那是陛下該的!這結得讓陛下自己來解,我們都等著陛下出手呢。」

韓玉階慨然道:「而陛下這一齣手,還是照著規矩來的,所以……韓某很放心。」

沈復仰終於開口了,他拱手道:「會首所言,乃是世間正道,我也相信陛下定會解開這個結……」

剛說到這,就有家僕急急奔來,手中抱著厚厚一疊文書:「老爺!計司和中書省商部一併發來這些東西,說……說要老爺召集工商總會要員,儘快傳達……」

來了!

三人霍然起身,都道皇帝動作好快!看這厚厚一疊,想必是早有謀劃,範四海一案不過造出了一個合適的時機。

嘴上雖然說相信皇帝,可心中都是慌的,畢竟工商總會在範四海一案上,是明目張膽跟國政對立,還不知皇帝是要怎麼處置工商總會。

接過這疊文書,韓玉階粗粗一番,眉頭皺了起來:「國債,股票?」

沈復仰拍手:「國債和股票!這就對了!之前就在英華銀行那聽過一些風聲,他們正在核算發債的長短和利息,還說要用股票接盤。」

接著韓玉階失聲道:「一千萬兩!」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豁然開朗,皇帝……原來是這樣來處置工商總會,乃至處置希望投入英華的福建人啊。

原有的盤子,已有固定格局,新人想要加入,怎麼辦?再開另一個盤子唄。而這個新盤太大,把住老盤的人想要在新盤裡佔利,那就得舍開老盤。當然,也有人不願去新盤冒險,但老盤已動,格局自有變化。

沈世笙皺眉道:「陛下這一手,總得有下家託著。銀行、殖民和軍械,不僅難容一千萬兩,更難掙得利息……」

這話大家都懂,皇帝發債一千萬,那就得有能撈回利息的地方,銀行是在自家地盤裡打轉,殖民一時難見效益,軍械……現在又沒大仗打。

沈復仰笑了:「沒有下家,就去找一個下家嘛,冤大頭多的是,之前有交趾,現在不能有廣南、暹羅,乃至西班牙人麼?」

韓玉階和沈在笙同時愣住,他們的思維畢竟有些僵了,一時竟難接受,將國戰當作托盤下家這種事情。

細細思量,三人更有感悟,商賈終究不可能獨掌國家啊,也只有國家,才能有能力操縱這般格局。

韓玉階感慨道:「治大國如烹小鮮,陛下可是用心良苦啊。」

沈復仰聳肩:「我看治國這事,更要緊的是鍋子,鍋子越大,烹起小鮮來才能越從容。」

黃埔無涯宮後園,草地裡支著一個奇奇怪怪的架子。滋滋細響聲裡,李肆翻過小魚,烤得金黃的一面顯現出來,用刷子刷上香油調料。被濃濃香味裹著,不僅他在吞著唾沫,旁邊一干人都在引頸相待。

嚴三娘抱著三個月大的長子虎頭,拉著兩歲大的長女夕夕,安九秀抱著一歲大的二女兒琉璃,蕭拂眉和朱雨悠捧著大肚子,這幾位雖是被這香味給誘住,更多還是驚奇李肆居然親自動手。

關蒄雖已雙十年華,卻還是一臉嬌憨地舔著嘴唇,似乎就在關心李肆手中的美味是不是已足了火候。在她旁邊,已換作漢裝的寶音更是搓手不停。想要試試自己熟悉的孜然,跟李肆所說的炭烤加橄欖油混合而成的新食到底是何等美味。

將一排小魚再次翻面,李肆悠悠道:「治大國如烤小魚,就得不停地、溫柔地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