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同一個南洋,同一首歌

原本這段時間,國中就顯得格外歡騰,什麼事都在鬧,範四海的事更是煩人。都指著皇帝出面來一言定鼎,卻不想皇帝一出來,卻是丟出了一份舉債一千萬兩的驚天大計劃,難怪已養出了宰相肚的李朱綬也在表示不滿。

國入自然越多越好,但總不能竭澤而漁嘛。再說現在兩千萬的國入,已是足足寬裕,甚至都有餘錢在雲貴搞蒙學到鄉。皇帝早前允諾的文官散階補薪都已兌現,現在從九品官一年都有五六十兩銀子,還在緊鑼密鼓地搞爵勳制,要推行什麼「致仕獲爵」。

這時候猛然舉債一千萬,眾人還以為是要應對什麼大危機,卻不料皇帝一臉不確定地說:「還沒想好怎麼花」,讓眾人為之跌足。

即便思想已轉到以實理政,但李朱綬等人還是很難理解皇帝的想法,在他們看來,朝廷又不是營運生意,得多少稅就辦多少事。之前借過一次國債,三年三百萬,小打小鬧無所謂,現在居然要一下發債一千萬,這是不準備過長久日子了麼?

彭先仲嗯咳一聲道:「目下國中銀錢流動,又有脫於朝廷掌控的趨勢,以國債攬住,引導銀流卷向可興利去害之處,是朝廷必行的管控之策。早前交趾之例就是成功的典範,今次不過是規模擴大,涉及更廣。更何況,以國債引領國中資本,這也是朝廷日後必將習慣的一樁方略。」

道理站得直直,難以辨駁,可大家心裡都沒底,這一千萬要怎麼來,又要怎麼去?

李肆開口了:「此次舉國債,著眼在來,而不在去。」

這話玄奧,可隨著彭先仲和顧希夷的解說,眾人漸漸領會,到明白了整體謀劃,才紛紛心驚,好大的一盤棋!

國債只是個引子,真正的計劃是,讓多家公司承攬國債,包括南洋公司和勃泥公司。為此朝廷特許這些公司廣增股本,股本可流通買賣,在黃埔設股本交易市場,用來標識股本所屬的憑據,就叫股票。

其他公司都是陪太子讀書的樣子貨,重點在南洋公司和勃泥公司。這兩家雖然也一直在吸納股本,但都是針對大戶豪商。因為先期投資大,一時難見效益,進展不多。

可這兩家公司的盈利前景相當穩固,因為他們所有的扶南和勃泥,工商稅權都歸他們,而且南洋公司還壟斷了南洋一側的海貿。廣增股本,吸引零散銀流,足以撐起大盤,迴流到一千萬的國債上。這中間所生之利,雖然散於公司和股東身上,卻是緊緊附在了國債上。

至於這一千萬國債要怎麼花,那就由朝廷進行投資,一部分用在最能掙錢的地方,用來應付利息,以及補貼那些不能掙錢的投入,比如李肆一直想推行的鄉鄉通大道計劃,以及補全教育,向著全民教育推進的大工程。

這一整套計劃所含的東西都太新,讓老傢伙們一時難以消化,而掌控國政這幾年來的敏感度還是讓他們注意到了,其中藏著一頭名為「股票」的怪獸,長成之後,對國家不知是福還是禍。

李肆聳肩:「摸著石頭過河嘛,再不過河,國人都自己跳水了。」

他這話也是實情,期貨、股票這東西,一旦商業成熟,資本成年,就會自己繁衍出來。歐羅巴的股票體制已有雛形。這段時日,英華和歐羅巴商貿往來興盛,匯票、期貨的一些雛形都已顯現,民間更是在炒買早前所發國債。國家不動手,民間也會自己鼓搗出來。

現在也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候,藉著眼下資本再度躁動的機會,就以國債推股票的路子,開始試水吧。甚至貨幣體制改革,也都能由這一步打下基礎。

湯右曾小心地問,早前他在北方,也有見人炒賣布票一類的東西,最終票值兩不靠,不少人虧輸一空,這股票,會不會也步了此事後塵?

李肆像是刻意迴避這一問,轉到了大家關心的另一個話題,也就是範四海一案。早前範四海領有滿清朝廷的七品職銜,出海也有福建水陸提督官令,此案就是軍事,該轉給樞密院軍法司審理。至於受害國人,就由軍法司審結後,查抄範四海產業賠償,不足的由朝廷補恤。

得了李肆交代,史貽直長出一口氣,可算把這陀屎丟掉了,其他人也是各有所思。早前範四海的兒子範六溪夥同西班牙人,襲擾福建東山島海域,被海軍捕獲。讓範四海一案有演化為英華跟西班牙之爭的危險,皇帝不得不出面表態。而這一手稀泥合得還算有技巧,就是少不得輿情要嚷一番貴賤不等罪了。

楊衝鬥卻沒被李肆繞走了腦子,他回到早前的思路,徑直質問,朝廷怎能與民爭利,舉債經營呢?

李肆嘿嘿一笑,看向範晉,範晉沉聲道:「朝廷眼下自是不經營民業,但有些生意,民人卻是不能經營的。」

範晉開口,答案就已揭曉,可還不止眾人所料,除了軍械,範晉還說了兩個字:「戰爭……」

置政廳裡一陣沉默,在這思潮和資本同時躁動的大時代裡,朝堂高官們都覺得自己的思維已經落在了後面,新生之物,新生之理,真是層出不窮啊。

佛山製造局的總局辦公室裡,文案上擺著一份報告,關鳳生手裡拿著另一份報告,正蹙著眉頭,嘴裡唸唸有詞。

「炮子多透船板而過,殺傷甚少。若是能將開花爆裂與透板功效合二為一,堪稱完美……想得美呢,兩頭兼顧,就是兩頭都不討好!」

「後膛設計累贅,火門在後,發炮時炮身易跳……那還不是後膛組哭著喊著要搭車麼,不好搭大炮專案,只好搭這小炮的專案了。既是後膛,再在炮身出火門,洩氣更是嚴重。」

「炮子太小,威力不足……也不想想,這線膛炮的淺緣膛線有多難搞?三寸炮的廢品率是七成!蕭勝是瞧在我面子上才要了三十門兩寸炮,一門六百兩都是咬牙虧著賣的。跟他說三寸炮要兩千兩一門,一發炮子二兩銀子,我這國丈的面子怕也要被掃嘍!」

讀完兩寸線膛炮的測炮員所發回的報告,關鳳生無奈地嘆氣,兩寸線膛炮的實戰沒見什麼成效,今年對線膛炮的研究預算,看來得砍掉一截了。

在新物新理層出不窮的大時代裡,既有怪獸的猙獰面目未被清晰看全,也有金玉埋於枯葉之中。即便是後知三百年的李肆,也難以看全,畢竟他要看的事情太多,而此時他眼中的時勢格局,也已大到了難以注意這些細節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