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內聖外王,華夏九服

跟以前那套藩屬體系更為不同,陳潤所言的華夏九服,是一個目標,即便狂妄,也是放眼於外,承認現今寰宇現狀的務實心態。而早前天朝上國的藩屬體系,出於儒法之錮,是預設事實,只看著自己,將理想當作現實來處置對外關係。

原本這也是官儒和法家的思想根基,將現實混同於理想,完全顛倒。「我要當天朝上國」和「我就是天朝上國」的兩種心態,自然有本質區別。李肆前世,滿清就是被那天朝上國的迷夢給自我洗腦,才有種種不堪回首的醜事。

陳潤之後再具體解說以教化、商貿、軍事等各方面「王道」手段,來把握外六服,從而為英華「內聖」提供物資、錢糧和開拓之地。蕭勝早前聽李肆說過一些零碎細節,不是特別敏感,而白延鼎卻是震撼得難以自拔。

「今晚這場課,是翰林院、通事館、計司和白城、黃埔兩書院一同辦的,目的是確立我英華置身寰宇的外事根基,你們二位,入耳進腦即可,暫時不要再傳於外。」

李肆的警告將白延鼎從遐思中拔了出來,他恭謹地行禮應聲,心說能這麼清晰地聽到國策,還真是幸運。

「至於範四海的事,如果不是工商總會在跳騰,他在聖道二年後所行之惡並不算重,有明法的訟師周旋,本該沒什麼大礙。現在工商總會此舉,已顯出凝結之勢,對朕而言,如何調治工商總會,比範四海之事更為緊迫。」

接著李肆說到了更機密的國政,讓白延鼎惶恐不安,皇帝要對倚為長城的工商總會下手了?這一國會起多大的亂子呢?

另一人湊了過來,卻是薛雪,他笑道:「白兄不必緊張,官家是以更大一局來看工商總會的,而非昔日那些你死我活的爭鬥。」

此人一露面,蕭白二人就心道,有你在,那肯定又是什麼大陰謀……

薛雪沒理會兩人看他如看妖人的目光,開始列舉國政的麻煩,比如工商總會對外來豪商的打壓;沿海賭博之風的興盛;地下錢莊越演越烈;縣府地方大興土木,跟貧苦民人爭鬥頻頻;國中學思紛雜,正在攀附融解天主教等等。

「躁動!早前地價飆升之勢,似乎又在重演。但此次不同的是,有了學思支撐,這躁動廣及於一國方方面面,雖不熾烈,卻處處能見,都是不安於現狀……」

薛雪這話,似乎有批評皇帝這大半年都沒怎麼理國事的味道,蕭勝趕緊迴護道:「也不能光看壞處嘛,我此次回黃埔,從香港、澳門到黃埔,一路都見了十幾座新建的船廠。去佛山和東莞考察,作坊林立,學堂滿地,一個個工匠都憋足了勁地鑽研學問,考什麼匠師等級,給自己申報專利。」

白延鼎趕緊點頭:「是啊,我家在肇慶和高州的族人都說,東莞機械的水車都賣到了山溝裡,大河小溪處處築堤,倚著水車,什麼磨坊、木坊、鐵工坊,一鄉就能有好幾座。男人忙了農活,都在到處找事,女人靠著什麼小紡車,一月也能織出個五六錢銀子……」

薛雪幫他補充道:「那是,現在柴米油鹽一個勁跌價,不,都不必用柴了,交趾煤跟著東莞小煤爐,都已經賣到了川陝。民人是富足多了,有了閒錢,可富人手中閒錢更多啊。」

這就是新一輪的資本躁動,但跟早前的地價風潮又有不同。除了境內安寧,工商高歌猛進,思想和社會生產力都有了飛躍提升外,英華已對外界資本形成足夠吸力。範四海投過來,不過是人心所牽動的無數銀流裡,比較引人注目的一股而已。

只是英華治下,現有的工農商業,似乎有些容納不足了。而李肆所握國家機器,沒能跟上這樣的成長,對資本的把控有些脫力。

李肆對上隱有所悟的蕭白二人,微笑道:「咱們現在是茶杯煮餛飩,格局小了。」

蕭勝興奮了,比照早前交趾之例,這種處境,就必須出門去揍人瀉火了?

李肆點頭又搖頭:「肯定是會有大動靜,但不止是交趾的路數,當然,自少不了海軍配合。」

他捻著小鬍子,作派隱隱有些像段宏時:「銀錢聚得太快,快得超乎想象,要握在手中,就得給這群無頭亂蛇一個方向。但現在咱們一國,工業未起,就只能再換一個新鍋,這新鍋自然就是南洋。」

李肆所謂的「新鍋」,不僅包括南洋公司、勃泥公司的股本結構,也包括工商總會的組織架構,這動靜可不小。薛雪加入此事,也是要從政治層面來評估各方勢力的反應。

蕭白二人興奮對視,海軍窩了這大半年,就憋著下仔,預想中的西班牙人和法蘭西人還是沒什麼動靜。如今這形勢,不等被動應戰,就得應國中之局而主動出擊了?

蕭勝掌軍,可沒忽略難點,英華原本是在扶南和勃泥動作,還沒碰到歐人所圈的地盤,如今這一大動,歐人會如何反應?會不會群起而攻之,包括荷蘭人都要視英華為敵?

李肆道:「主要方向還是扶南和勃泥,最多包括暹羅、柬埔寨和廣南。歐人肯定也會有反應,但想必還不會太過激烈,就算事情不可收拾,咱們的謝八尺……現在應該已經到了里斯本吧。」

說到出海已有八月的小謝,眾人都是一臉追思,希望皇帝所言成真吧。使團出發前,小謝都給家中嬌妻寫下了絕筆,那幾百號人,都是抱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出發的,誰讓華夏人從沒有跑過那麼遠的海路呢?

小謝隔得太遠,蕭勝更關心眼前,他多問了一句,官家所造的新鍋,到底新在哪裡。

李肆咧嘴笑了,說出一個大家很是陌生的名詞:「股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