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 食外即能安內

羅五桂只是搖頭,他也就在海軍裡補過讀書認字,什麼大道理可說不出來,但就覺得,範六溪所言所為,只是舊時之論,跟現今的時勢,跟自己所效力的這個朝廷,根本就對不上。

想到範四海的事已經很棘手,如今他兒子範六溪勾結西班牙人,跟英華為敵,羅五桂心說,小六,原本你爹還該沒什麼大礙,現在你這麼一搞,你爹還能活著嗎?

現在這個朝廷,所行之事,所造之勢,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你五桂叔我甘於在海軍中任這小小校尉,不就是覺著,這個朝廷,能容得下自己這種人,能讓自己感覺到是身處大家之中?你爹投朝廷,不也是同樣的心思嗎?你怎麼就還用著之前的腦子想事呢?

哀嚎聲一片,那是雙方傷員的呼號,「大太太」號上,船員們面無表情地將敵我雙方的屍體扔下海去。儘管這裡離東山島不遠,但海軍就是這樣,凡是在船上戰死之人,都得葬在海中。

範六溪那條頭船正在緩緩下沉,「大太太」號也是面目全非,範六溪手下死傷近兩百人,羅五桂這邊死少傷多,兩條船加起來也有近百人。這番血火衝突,起因卻是範六溪對父親範四海遭遇的不解,對英華一國的不信任。由此他勾結西班牙人,避開海軍勢力強盛的南洋西面,來到福建海域,意圖以武力威脅英華,將整件事情引進了更洶湧澎湃的波瀾中。

此時在廣州黃埔,還未收到東山島外的戰報,白延鼎最終還是去找了正在黃埔向皇帝彙報工作的蕭勝。

「這事可不是工商和儒賢之爭,也不是什麼公理和功利之分。舊日之事,要融入今日之勢,這個門檻終究得邁過。歸結到底,是舊日的帳,今日到底算不算,又該怎麼算的問題。走吧,官家在黃埔書院論學,也該正說到此事,你跟著我一起去。」

蕭勝似乎另有感慨,拉上了白延鼎往黃埔書院去。

「範老大也該是想透了這一層,所以他要等著看到結果,不願半途而廢。不止是範老大,吳崖在扶南,一口氣殺絕了莫家族老,也將莫家人推到了暹羅王那一面。雖然得了河仙,卻搞得暹羅跟南洋公司關係轉惡,現在他該正頭疼著呢。」

「賈昊手腕活一些,一面屠戮土人,一面懷柔華人,收服了幾十家華人公司,在沙巴一帶已經站住了腳。但沙勞越一帶的華人不願受勃泥公司管治,因為他們來自福建,跟沙巴一帶的廣東人水火不容。仗著跟荷蘭人和當地土人有來往,徑直武力抗阻。」

「再說到扶南,南洋公司透過美萩向廣南嘉定府,也就是柴棍伸手。卻因為柴棍的華人多是客家人,跟美萩的廣東人不合,也碰了一鼻子灰。」

蕭勝這一番講述,讓白延鼎一聲長嘆:「為何大家就不能丟開往日嫌怨,真正融在一起呢?朝廷矚目南洋,這是華夏亙古未有的大好局面,大家團結一心,什麼富貴求不來?」

蕭勝笑了:「這話說得……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往日嫌怨,代代相傳。舊帳不算清,又怎能朝前看呢?」

聽得這話,白延鼎對範四海的命運更顯悲觀,他不得不贊同蕭勝剛才那話,範四海之事,拋開工商的小心思和儒賢的大功利,之所以能惹得一國囑目,更多還是讓正融為全新一體的英華國人,開始審視之前的舊賬。

這一國,要真正拿得南洋,要真正往前再進一步,如何融解各方人馬心中的舊賬,還真是一道高高的門檻。

來到黃埔書院,過了層層侍衛和禁衛線,進到一間課堂,扇形階梯狀的課堂裡,頜下也留出了一縷小鬍子的皇帝,正端坐堂上,給一群人講課。

「不列顛人口不過六百多萬,國庫年入卻高達五千萬鎊!以其所值換算,是一億五千萬兩白銀!分攤到每個人身上,大致有二十五兩白銀。」

「我英華在聖道三年的國庫收入預計是兩千萬兩白銀,而我英華治下,人口兩千萬,平均攤下來,每人才一兩白銀!」

「這就是國力之分!有人要問,是不是不列顛人太富?不!不列顛民人,跟我英華民人的年入並沒有太大差別,日子甚至還不如我英華民人,也就比滿清治下民人好一些。他們的海軍船員,吃著發黴的麵包,長蛆的乳酪,卻從不擔心招不到足夠的水手,因為那等日子,已是一般民人所難及的。」

「還有人要問,是不是不列顛的朝廷壓迫甚重,刮來了這等民脂民膏?也錯!不列顛的國入,一是土地稅,一是關稅,一是消費稅,跟我們英華的商稅類似,其中關稅能佔到一半以上。不止如此,如所有歐羅巴國家一樣,國債更是大頭,最盛之時,國庫年入三成都要用來付國債的利息!如此能攪動的銀錢,自然龐大得可怕。」

皇帝的嗓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更顯出了幾分威嚴,當然,白延鼎這感覺,也許更多來自皇帝新留的小鬍子。

「可以這麼說,我英華,跟歐羅巴諸強國的差距,就差在兩方面,一是對天下財貨的把控。前明朝廷估計只把控住了一成,滿清估計把控住了兩成,我英華,現在不過是把控住了三成。像不列顛這樣的強國,已是把控住了六七成,原本他那一國的內裡,就是工商資本組就而上的。」

「另一面更重要,就是謀食於外!前明靠儒法維繫,剪草割苗,靠著土地遼闊,人丁眾多,國治安寧時尚可積起財富。一旦國政潰散,就再難維繫。這就是隻知謀食於內,也只能謀食於內的結果。」

「如今寰宇全球,東西相近,歐人已掠食到了我華夏門口,這是弱肉強食之勢!但強弱不止在槍炮,更在國體,更在操控資本。如果我英華未能將國體轉為謀食於外,在這寰宇掠食之局中佔住腳跟,遲早要被歐人咬斷脊樑,淪為供他們吸食血肉的豬狗!」

「攘外必先安內,此言是弱者之語!諸位要多思一層,為何不是食外即能安內?我英華,一國上下,總是會有紛爭的,小到呲目以對,大到不共戴天。諸位身在朝堂,目光就不能拘於我英華一國,凡事都要先想一想,此事是否可能求諸於外,再反諸於內。」

皇帝在上面講,下方聽課的不僅有朝堂高官,還有黃埔書院的學生,一個個都是全神貫注。而聽得「弱肉強食」、「謀食於外」等詞彙,蕭勝和白延鼎心中都翻滾著一股正身處戰場的震顫感。

「食外不止能安內,也能融解人心,就說一家人過日子,日子繞著一畝三分地打轉,總是苦哈哈的,自然成天口角不斷,小事也能釀出血光之災。如果都奔著外利,大小嫌怨都能放下。就說當日戚大帥在浙江招兵,見著那義烏人,一家家為土地血戰,若是我英華之下,家家都能如義烏人,聚在一處,為一國之利而戰,有什麼嫌怨是不能消解的!?有什麼舊賬是不能放下的?」

皇帝話鋒一轉,竟像是說到了眼下這範四海之事。

「所以呢,最難的就是為一國找到這樣的利,讓大家能人心想通,一同向外看的利!諸位在書院裡做學問,在朝堂上理國政,就要記著這樣的目標。孔子也是言利的,天下人之利,那就是至極之仁。老子也是言利的,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這也是我們天主道的第三條,人人得利而不相害……」

白延鼎若有所悟,跟蕭勝對視一眼,心說皇帝該是要拉範四海一把的。